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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最后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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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来这个世界了。她不记了。记了也没用,反正她快走了。她只知道,手上的泥越来越少了。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她每天都会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泥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她决定去涂山。

不是台地,不是砥柱,不是任何一个他治水的地方。是涂山。那座她在这个世界的起点,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她在这个世界的来处和归处。她想去看看那三间房子,看看那个灶台,看看那张床,看看那间空着的屋子。她想在那里等他。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她想在他盖的房子里,等他。

她走了一天一夜。不是走不动,是舍不得走快。她怕走快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怕走快了,就错过了路上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细。她踩过那些碎石,踩过那些枯枝,踩过那些被洪水泡烂了的泥地。她的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多留一会儿,多留一步,多留一口气。

走到涂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山坡上,把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三间房子立在山腰上,石头垒的地基,木头搭的梁柱,茅草铺的屋顶。房子不大,可很结实。她站在房子前面,看着那些石头,那些木头,那些茅草。她伸出手,摸了摸墙壁。石头是凉的,粗粝的,硌手的。可她知道,这些石头上沾着他的汗,这些木头上沾着他的血,这些茅草上沾着他的念想。他把它们垒在这里,等了她很久。

她推开那间做饭的屋子的门。灶台还在,石头垒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陶罐还在,就放在灶台上,罐口封着麻布,布上落了一层灰。她蹲下来,把陶罐上的灰擦掉,把麻布揭开。罐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烧糊了的锅巴,糊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刮都刮不掉。她知道,那是他煮糊的汤。他不会煮汤,他只会凿石。可他还是煮了,煮了一次又一次,煮糊了一次又一次。他以为她会回来喝。她没有回来。他等了很久。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煮汤。火石敲了好几下才着,她加了几把干草,加了几根细柴,火着了。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她把陶罐架上去,加了水,加了野菜,加了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屋子里散开。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那是他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灶膛里的火。

她在等他。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许不会。也许他在帝都,处理朝政,接见部落首领,批阅竹简。也许他忘了这里,忘了这三间房子,忘了这个灶台,忘了她。也许他没有忘,可他回不来。他有天下要管,有百姓要顾,有大臣要应付。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站在水里,和她一起煮汤、看星星、凿石头。他有了天下。可她只有他。

她等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灭了,久到汤凉了,久到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她坐在灶台前,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他第一次教她认星星的那个夜晚。他指着天上的大火星说,“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她问他落下去之后呢,他说“等明年夏天,它还会出来”。她当时想,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一个“明年夏天”?现在她知道了。有的。可她等不到那个“明年夏天”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泥。很淡,很薄,像一层霜。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泥还在。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也许还能再来一次,两次,三次。可她不敢赌了。她怕下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她怕她等不到他了。她怕她消失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她站起来,走到那间住人的屋子里。床还在,木头搭的,很粗糙,可很结实。她躺下来,把兽皮毯子盖在身上。毯子上有他的味道,雨水、泥浆、汗水和那种说不出的、被太阳晒过的干草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把他的味道记住,记在心里,记在骨子里,记在每一次呼吸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闻到了。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她只知道,当她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她浑身发烫。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屋子。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什么都没有变。可他不在。

她走到那间空着的屋子前面,推开门。屋子里很空,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一个屋顶,一扇门,一扇窗。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站在那个光斑里,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很矮,像一个小孩。她忽然想起爷爷说的话——“你出生那天早上,江面上有一片云,粉红色的,像一朵花。他说这片云是来送你的,所以给你取名叫朝云。”朝云。早晨的云。太阳出来的时候,它就散了。她也是。她该散了。

她转过身,走出屋子,走到山脚下。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三间房子,看了很久。她想把它们的样子记住,记在心里,记在骨子里,记在每一次呼吸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继续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她走过那些碎石,走过那些枯枝,走过那些被洪水泡烂了的泥地。她的脚底板被硌得生疼,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多留一会儿,多留一步,多留一口气。

她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台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浑黄的水面上,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色。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涂山氏,你回来了?”

“嗯。”

“你去哪了?”

“去涂山了。”

石生愣了一下。“涂山?你去涂山做啥子?”

“看看那三间房子。”

石生的眼眶红了。“大人盖的那三间?”

“嗯。”

“好看吗?”

“好看。”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涂山氏。”

“嗯。”

“大人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

“你等他。”

“我等。”

阿沅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她在等他。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许不会。也许他在帝都,处理朝政,接见部落首领,批阅竹简。也许他忘了这里,忘了这个台地,忘了这个灶台,忘了她。也许他没有忘,可他回不来。他有天下要管,有百姓要顾,有大臣要应付。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站在水里,和她一起煮汤、看星星、凿石头。他有了天下。可她只有他。

她等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都坐在那块石头上,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石生给她端汤来,她喝两口,放下。石生跟她说“涂山氏你进去歇一会儿吧”,她摇摇头。她不能歇。她一歇,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心跳。她不能想。一想就会哭。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看见了他。

他从下游的方向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腰弯着,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几根银丝”的那种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的脸上有泥,有灰,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细纹。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圆睁着,直直地盯着她。

她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滴在她脚边的泥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泥花。

“阿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我回来了。”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颧骨比以前更高了,眼窝比以前更深了。他的鬓角全白了。

“你老了。”她说。

“你也是。”他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伯禹。”

“嗯。”

“我等了你三年。”

“我知道。”

“你等了我三年。”

“我知道。”

“我们扯平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嗯,扯平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伯禹。”

“嗯。”

“我们回家。”

“家在哪?”

“台地。你治水的地方。我煮汤的地方。我们的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涌到眼眶边,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棚子。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大,很粗糙,很烫。可他的手背上多了几道伤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地图。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在帝都,过得好吗?”

他沉默了一下。“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了。”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伯禹。”

“嗯。”

“我手上的泥快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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