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有多喜欢?”
伯禹沉默了一下。“比喜欢还喜欢。”
启想了想。“那是多喜欢?”
伯禹没有回答。他看着阿沅的脸,那张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石头脸。她的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笑容凝固在石头上,永远不变了。他看着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他知道,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笑容。她走的时候,在笑着。她在告诉他——不要哭,我很好,我不疼。你在,我就安心。你不在,我也安心。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我的心在你那里。我们不会分开。永远不会。
“比一辈子还喜欢。”他说。
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启睡在那间空着的屋子里。姒明瑶睡在做饭的屋子里,和衣而卧。伯禹睡在那间住人的屋子里,睡在阿沅身边。他躺在床的外侧,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她的身上。她的手是凉的,她的身体是凉的。他把她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还是软的,还是黑的,还有那股淡淡的、他说不出来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他闻了无数次、可还是闻不够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是阿沅的味道。是朝云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藏在心里,刻在骨头里。他怕以后再也闻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启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他把野花放在阿沅的手边,退了一步,看着她。
“父王,她喜欢花吗?”
伯禹愣了一下。她喜欢花吗?他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只说过喜欢星星,喜欢天河,喜欢大火星。她只说过喜欢他煮的汤——不,她没有说过,她只是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然后看着他笑。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以为那就是喜欢。
“喜欢。”他说。
启笑了。他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和她说的一样。
和阿沅一样。
伯禹看着启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猫扯乱了的毛线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可他觉得,那是阿沅在对他笑。她不在了,可她的笑容还在。在启的脸上,在姒明瑶的眼睛里,在石生的手中,在他每一次想起她的时候。她一直都在。
他在涂山待了七天。七天里,他把那间做饭的屋子收拾干净了,把灶台上的灰擦了,把陶罐洗了,把干草换了新的。他打了一桶水,把那张木头搭的床擦了一遍,把兽皮毯子拿到太阳底下晒了。他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什么都没有变。可她变了。她变成了石头。她不会变回来了。可他不信。他总觉得,有一天他走进来,她会睁开眼睛,看着他,笑。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会说,“伯禹,你来了。”他会说,“嗯,我来了。”她会说,“你瘦了。”他会说,“你也是。”她会说,“你老了。”他会说,“你也是。”他们会笑,会哭,会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可她没有睁开眼睛。她不会睁开眼睛了。
第七天傍晚,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是凉的,他的嘴唇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像冰与冰。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阿沅。”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我走了。”
没有应。
“我明年还来。”
没有应。
他转过身,走出了屋子。石生站在门口,背着布包,抱着那把石铲。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他看着伯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转过身,朝山下走去。伯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姒明瑶站在山脚下,牵着马。启坐在马上,手里还攥着那束野花。花已经蔫了,花瓣掉了好几瓣,可他还攥着,不肯松手。他看着伯禹从山上走下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看着他白的像霜一样的头发,看着他弯了的腰、响了的膝盖、发抖的手。
“父王。”启叫他。
伯禹抬起头,看着启。
“她不会醒了吗?”
伯禹沉默了一下。“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来?”
伯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启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他知道,那是阿沅喜欢的笑容。她说过,“你笑起来的时候,眉心的川字会松开,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你的牙齿很白,和你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他要把这个笑容留在这里,留给涂山,留给那三间房子,留给躺在床上的她。让她知道,他还在笑。她没有白等。
“因为她在这里。”他说。
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束蔫了的野花递给他。
“父王,你明年来的时候,帮我把花带给她。”
伯禹接过野花,看着那些蔫了的花瓣,看了很久。
“好。”他说。
他把野花贴在胸口,贴着那两块玉璜。花的味道和玉璜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可他觉得,那是阿沅的味道。她在告诉他——我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你。
他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尘土飞扬,马蹄声碎。他没有回头。可他听见了风的声音。风从涂山的方向吹来,带着石头的味道,凉凉的,涩涩的。他知道,那是阿沅的味道。她在送他。她在说——路上小心。明年再来。我等你。
他把马鞭挥得更急了。
风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涩涩的。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他笑着,哭着笑着,像一个傻子。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傻子。一个从洪水里走出来的傻子,为了一个已经变成石头的女人,哭了一场又一场,笑了一次又一次,把所有的眼泪和笑容都留在了涂山。他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东西。除了她给他的那两块玉璜,和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他把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璜是凉的,可他的心是热的。咚,咚,咚。
他在她的心跳里,策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