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雨天的下午。
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阿沅坐在灶台前煮汤,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厨房里散开。伯禹坐在她旁边,帮她削野菜。他的手指很粗,可削菜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那些野菜。他的头发全白了,从灶膛里映出来的火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阿沅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把石刀放下,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块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伯禹。”她叫他。
“嗯。”他没有抬头,还在削野菜。
“你的那块呢?”
他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你的那块玉璜。你自己留的那半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石刀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摸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找不到了。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
手心里,躺着半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和他给她的那一块一模一样。和那一块断面刚好吻合。和那一块本是一体。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伸出手,从他手心里拿起那半块玉璜,把它和她手心里的那两块放在一起。三块玉璜,并排躺在她的手心里。两块旧的,一块新的。不,不是新的——是那一块,是那一半。是他在会稽山的那座孤坟里攥着的、仆人们掰不开的那半块玉璜。它应该和他的骨头一起埋在地下,和他一起烂掉。可它在这里。在他手心里,在她手心里,在四千年的时光之后,完好无损。
“伯禹。”她的声音在抖。
“嗯。”
“这块玉璜,不是应该在你的坟里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
“我把我的那一半,从坟里拿出来了。”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时候?”
“你来找我的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让人去会稽山,挖开了坟,取出了这块玉璜。”他顿了一下,“我想把它和你给的这一半,拼在一起。我想把它们都给你。”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那三块玉璜放在桌上,把它们拼在一起。两块旧的,断面刚好吻合,严丝合缝。那一块新的——不,那一半旧的——和它们材质相同,颜色相同,光泽相同。它们本来就是一块。一块完整的、半月形的、青白色的玉璜。
她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它很完整,很光滑,很温润。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那古井里有水,很深很深的水,月光照不到底,可她看见了。因为那水里映着她的脸。
“伯禹。”
“嗯。”
“这块玉璜,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嗯。”
“他让你遇到想娶的人,就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嗯。”
“你掰了。给了我一办。你自己留了一半。”
“嗯。”
“现在它们又在一起了。”她把那块完整的玉璜举到他面前,“你把它给了我,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心里拿起那块完整的玉璜。他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指在玉璜上轻轻地抚摸着,从这头摸到那头,从那头摸到这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
“阿沅。”
“嗯。”
“你知道这块玉璜,为什么能埋在地下四千年,还完好无损吗?”
阿沅摇了摇头。
“因为它有灵。”他的声音很低,“它有我的灵,有你的灵。有我等你的灵,有你等我的灵。它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把它合在一起。所以它不碎。它等。”
阿沅把脸埋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灭了,久到陶罐里的汤凉了,久到窗外的天黑了。她抬起头,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看着伯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他没有哭。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阿沅。”
“嗯。”
“你帮我戴上。”
他低下头,把头发拨开,露出脖子。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绳子,麻绳的,已经磨得发白了。绳子上挂着一个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取下来过。阿沅伸出手,把那东西从他领口里掏出来。是半块陶片。很小,比她的手掌还小,边缘被磨过,很光滑。陶片上刻着几个符号,歪歪扭扭的,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一个小小的“人”字。河,云,等云的人。她刻的。不是他刻的,是她刻的。在台地上,在那个她煮汤、他喝汤的地方。她刻了很久,手都磨破了。她把它送给了他,让他等她的时候看着它,就像看见她一样。
他等了她那么多年,一直戴着它。
她把那半块陶片从他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那块完整的玉璜穿在一根新的麻绳上,系在他的脖子上。她的手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好。麻绳有些长,玉璜垂下来,正好落在他的心口。凉的。玉璜是凉的。可他的心口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玉璜也变热了。像是他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把它捂热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它。温的。他的心跳是温的。
“阿沅。”他抬起头,看着她。
“嗯。”
“这块玉璜,是我们的。”
“是我们的。”她笑了,“永远都是。”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