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屠滟看见父亲仍是一头黑发,身形挺拔,正悠闲地提着花洒,为他那些宝贝花草细细浇水。母亲穿着舒适的家居服窝在藤编秋千里,捧着一本法典做睡前读物。而她自己,脸庞青涩稚嫩,穿着简单的校服,马尾在月光下甩开飞扬的弧度,脚步急切地奔向那片温暖的光晕。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
屠滟的酒量尚好,但酒品就有点一般了。
酒精的后劲在温暖封闭的车里悄然蒸腾,然后汹涌地反扑上来。
“停车!我要下车!”副驾驶座上,屠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溜了半截,脖子被安全带勒得难受,左右扭动仍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似的呼吸不畅,于是几乎本能地反手精准按开锁扣,动作快得让开车的丁也措手不及。
丁也忙将车靠边停稳,侧过头看向她。只见屠滟的眼神已然迷离,双颊染着不正常的酡红,平日里的锐利被酒精软化得荡然无存。他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偷偷定格下她罕有娇憨的一面。
“马上就要到了,再忍一会儿,好不好?”他的声线柔和得像是在哄小孩,若是这时有平日共事的同事出现听见,一定会为他惊人的反差大跌眼镜。
他倾身过去,耐心哄着她重新扣好安全带。手刚准备收回,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
她的指尖很凉,指腹有细小的薄茧,指甲剪得极短,贴着肉缘,整只手骨节分明,干净漂亮。
“怎么了?”丁也喉结微动,维持着半倾身的姿势。他几乎本能地想回握住,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却又觉得此刻的任何回应都像是乘虚而入,终究只是僵着没动,任由她抓着。
手被她带着,小幅度地晃了晃。
丁也诧异地听见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绵软:“别送我回家,好吗?”
“太晚了,你不回家,叔叔会担心的。”
“可是,我害怕。”酒精的催动下,屠滟变得异常诚实,她的脸颊红红的,眼睛也润润的,“我害怕看见爸爸一天比一天虚弱的样子,害怕回到那个空荡荡、冷冰冰的房子。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再睁着眼熬到天亮。”
她抓紧他的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所以,别送我回家。”
丁也的心脏被段话刺得阵痛,他压下翻涌的心疼,声音放得更轻缓:“好,不回家。那你想去哪里?”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屠滟昏沉的大脑一片空白,思索一阵发现自己竟无处可去。有些茫然地冲丁也眨眨眼,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在对方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去你家。”
被屠滟抓握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他不确定地问:“去我家?”
“对!去你家!”屠滟说得理直气壮,见他仍僵在原地不动,甚至借着酒意得寸进尺地瞪了他一眼,眼神迷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好。”
丁也的心跳在应承的瞬间失序。一股混杂着担忧与隐秘期待的情绪上涌,几乎将他淹没。他那些深藏已久的、近乎偏执的卑劣心思,即将无所遁形。
如果她看到了,会怎样?
丁也的家有一处秘密基地。
在整体冷感简约的装修风格中,主卧是一个彻底的异类。那是他耗费心力,依照记忆中屠滟少女时代的卧室一比一复刻。从床头的小熊玩偶、碎花样式的床单,到曾经收留过他的飘窗陈设,每一处的细节都完美复刻。
那个房间自装修完毕后便一直空置着,门常年紧闭。丁也偶尔会进去,蜷在那个按照记忆复刻、其实并不舒适的飘窗台上,在昏暗里静静望向空无一人的床榻。
丁也清楚自己的骨肉里流淌着卑劣的血脉,平日里用理智与教养压制着,但在涉及屠滟时,它就会野蛮地破土而出,无处遁形。
他想将她永远留在这间精心复刻的卧室里。这样,每天睡前的最后一眼是她,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她。他会为她准备一日三餐,会耐心梳理养护她每一缕头发,会让那清甜的柑橘香气重新沁入她的身体。
但是理智告诉丁也,他不能这样做。
心理学科里,健康的情感联结会激发大脑分泌□□和多巴胺,带来愉悦与依恋。而过度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会激活大脑中焦虑相关的神经回路,所有争吵、疏离、最终崩坏的结局,往往都始于这种失衡的关系模式。
所以,他会乖乖将那些阴暗卑劣的想法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比起满足一时的占有,丁也更渴求的是——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