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录室的门关上,屠滟在那把熟悉的椅子上坐下。
说熟悉,是因为她曾无数次坐在这里的对面,以警察的身份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走进来。如今位置调转,膝盖抵着冰凉的桌沿,她才发觉这把椅子坐着并不舒服。
她垂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揉搓着膝盖上的裤料,将那一片平整的布料揉出细碎的褶皱。
对面坐着两位同事,都是局里的人,她认识,却不算相熟。进门时彼此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各自落座,面上便只剩下公事公办的严肃。案卷材料摊在桌上,录音设备亮着红灯,一切按程序来。
屠滟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受。
有些怪异——毕竟当了这么些年警察,还是头一回以当事人的身份坐在这位置。但更多的,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感觉,像潮水一下一下撞击着某道紧绷太久的闸门。
母亲的案子,终于重启了。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掠过时,屠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是一种蛰伏太久、几乎被她遗忘了形状的兴奋。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这段藏在她记忆最深处、又被她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苦痛,那个在无数个深夜翻滚的失眠,那个让她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的原点——终于有机会,从那个火光冲天的日子里走出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
她抿了抿唇,将视线投向对面的白墙。
“姓名。”
对面同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回过神,看向提问的人,语气平稳:“屠滟。”
笔录按流程一板一眼地进行。有来有往,问答清晰。她配合着每一个问题,叙述克制而准确,像过去无数次她要求证人做的那样。记录的同事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偶尔抬头确认她的神情,她都一一坦然回视。
笔录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但单面镜后的人脸色却并不太好。
丁也站在镜前,双臂环抱,目光始终落在玻璃那端的屠滟身上。作为她的心理治疗师,按规矩他应当在本案中回避——但他是例外,马局特批的,允许他全程旁观。
笔录室内的问答他一个字没落。
起初,他只是看着她坐在那把冰冷坚硬的椅子上,看着她无意识揉搓裤料的手指,看着她强压着呼吸起伏的胸口。那都是他熟悉的、属于治疗室里的微表情,他在过去的数月里反复研读过无数次。
担忧从眼底浮起来,又被他压下去。毕竟,他知道她比谁都厉害。
但随着屠滟的叙述逐渐深入,他眉心那道浅浅的褶皱越来越深。
青少年、网络论坛、教唆自杀。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丁也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垂下眼,镜面反射出他自己的轮廓,那张脸上惯常的沉静正被某种晦暗的情绪悄然侵蚀。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还没有遇到屠滟的自己。
青春期痛苦的画面滑过脑海时,心脏慢半拍地传来一阵刺痛。
那个网站,那些深夜里独自面对屏幕的时刻,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黑暗黏稠的念头。那时候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没有人在意他为什么越来越沉默,他像一只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困兽,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等着某根稻草落下。
后来那根稻草没有来,来的是别的东西。
是某天清晨无意向上一瞥时,看见那个女孩趴在窗台笑得明媚,阳光毫不客气落在她柔软如绸的长发,像镀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丁也清晰记得第一次见到屠滟的画面,却记不太清楚那个曾差点让他错过她的网站。
网站域名里似乎有鲨鱼的字母,shark,还是某个变体?他拧起眉,那串字符在记忆深处若隐若现,像沉在水底的碎片,捞不起来。
他转身,几步走到角落的电脑前,借用了外网线路。手指落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层本就浅淡的血色又冲淡了几分。
所有能够拼接的字母、单词、变体、组合,在他指下飞扬、拆解、重组,像无数片破碎的拼图被强行归位。
回车,等待,页面跳转。
404 Not Found
他盯着那行冰冷的字符,瞳孔里映出屏幕上单调的灰底黑字。换一个组合,回车,404......再换......404......再换......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