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不忍宝贝女儿有个不好听的名字,别出心裁,丫鬟仆从都能直接喊的名字,也算“贱名”了吧。
晚宝出生后第一次睁眼,看见的是亲爹。
从此以后,亲爹没在身边守着,她就不睡觉了……
呃……想远了。
姚三顺拉回思绪,感觉风向变了,默默的挪了挪位置,当一块沉默的挡风石。晚宝穿得不少,向来喜欢满府跑,长这么大一直未生过病,应该不会生病的吧?
外院花厅。
“敬修,你再叫人去宫门口瞅瞅。”满头银发的赵老夫人焦急的走来走去,用江陵土话埋怨人,“你爹真是,五六十的人了,天黑了都不知道着家!”
赵老夫人一直在江陵生活,去年办完老头子张文明的丧事,才来京里和儿孙团聚。
儿子整日忙国事,儿媳操持中馈,孙子们要读书,都没空陪她这个乡下来的老太太。
大孙女和孙媳们是大家闺秀,说话轻言慢语的,她听着不爽利。她的江陵话,她们也听不懂。
独有乖孙女晚宝,总来寻她唠嗑。
这孩子跟她爹一样聪明,两个月就学会了江陵话,可会唠。
赵老夫人心里,晚宝,儿子张居正和刚一岁的重长孙张重辉,排第一位,几个孙子们的位置都得往后靠。
今天是晚宝和六孙儿静修的生辰,她昨日就跟儿子说,今晚全家一起吃晚饭,为孩子们庆生。
老头子去了,孙儿们守孝一年,早过了孝期,但她和儿子儿媳需守三年。
孙儿们孝顺,不让大厨房做大鱼大肉,一家人吃饭,桌上不见两道荤腥,还都只是点缀。
赵老夫人心里寻思,借今儿这个好日子,让孙儿孙媳们彻底解了禁。
可怜她的小孙女晚宝,就是大鱼大肉没吃够,才总嘴馋,一天到晚零嘴点心不停。
视线扫过躺在大孙女晚兰怀里,呼呼大睡的小孙子静修,赵老夫人心里对儿子的火气又上来了。
小孙子也是荤腥没吃够,才总爱睡觉。
“祖母勿怪,父亲得皇上倚重,眼下又是推行新法的关键时候,格外忙碌了些。”张敬修忙安抚道。
父亲年过五十,身为大明首辅,被祖母当寻常人家儿子一样埋怨,张敬修心里怪怪的。
赵老夫人瞥一眼大孙子,没好气道:“你爹自然是处处都好。”
六个孙子里头,大孙子性情最温和,也最是崇拜爹,听不得人说他爹一句不好。
赵老夫人这话是明着反讽,张敬修讪笑两声,“孙儿这就再着人去看看。”
张家老四张简修,幸灾乐祸的瞄一眼大哥,在心里给祖母竖个大拇指。
他知道祖母是心疼妹妹挨冻,提议道:“爹要是没出宫,去了是白等,等着了也飞不回来。要不,我去将晚宝抱回来?”
他素来肆意,不爱读书爱武艺,科举不成,入了锦衣卫。才十八岁,就成了正四品的锦衣千户指挥佥事。
出门在外,那是一个风流得意,人人捧着。
在家么,跟这不上不下的排行一样,爹爱骂,娘不管。
“惹哭了晚宝,你哄。”王氏淡定的喝口茶。
夫君的心都在朝事上,六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王氏一手养的。在养孩子这件事上,王氏经验丰富,早就佛了。
孩子生来就自有性情,改不了。小女儿更是小猫儿大就有自个主意了,只要不是做甚危险的事,王氏从不干涉。
张简修默默的退下。
晚宝哭了,全家只有爹能哄好她。
两年前就高中榜眼,任翰林院编修的张家老二张嗣修,捧着本古书,读得津津有味。
祖母和娘不点他的名,他就当自己不存在。
出息的老二当久了,在不主动出头,主动避事上,张嗣修娴熟得很。
张家三个儿媳对视一眼,学着婆母的样,淡定喝茶。
十二岁的老五张允修忿忿不平:”我不听话,被娘揍,被哥哥们揍。晚宝不听话,全家都哄着她。”
当然,他只敢小声嘀咕。
但还是被坐边上的三哥张懋修听见了,头上挨了一个爆栗。
“跟我一起去门口,陪晚宝等爹回来。”张懋修揪着弟弟的后颈子,“祖母,娘,别担心,我抱着晚宝,不叫她吹了风。”
说完,拖着奋力挣扎的张允修出了内院。
兄弟俩还没走到连接外院的垂花门,就听见了熟悉的嚎哭声。
这下张允修也顾不上摆脱三哥的魔掌了,心口一慌,拔腿就往外跑。
张家灯笼点得多,两兄弟远远看到抄手游廊尽头,老爹抱着晚宝徐徐走来,提起的心放下了。
爹惹哭的,爹哄。
但今天,爹好像力有不逮。
兄弟俩加快步子迎上去。
只见向来肃着脸,话语沉稳,不威自怒的爹,轻轻拍着小妹的后背,嗓子柔得能润出水来:“爹的晚宝莫哭,莫哭,爹爹在。”
这把老夹子音,兄弟俩听了两年,仍接受无能,一雷得不轻。下意识的心尖一抖,忍不住要搓鸡皮疙瘩。
晚宝小脸埋在爹爹的脖颈处,嚎得撕心裂肺:“爹爹只顾着……呜呜呜皇上,呜呜呜不要家,不要晚宝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