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押着他穿过巷子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有个妇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宅子里很乱,客厅的桌上堆了一堆没拆封的药材样品,墙角摞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和一根断了的秤杆。
看来这里并不住人。
钱万金被押进卧房,卧房的床头柜是最普通的那种榆木柜子,漆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他哆哆嗦嗦地蹲下去,从柜子最底下的抽屉里捧出一个楠木盒子。
盒子上挂了一把小铜锁,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挂在他脖子上,他把红绳从衣领里扯出来,手指抖得太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盒子打开后,众人发现里面只放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
差役将这契约书展开放到王推官的面前。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纸面微微泛黄,折痕处有些磨损,看上去确实有几个月了。
契约的内容跟钱万金供述的一模一样。
末尾还签上了姜稚鱼的名字,笔迹清秀但略显生涩,确实不像是从小读书的人会写出来的娟秀笔记。
字下面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印泥的纹路清晰完整,在灯下能看清每一道指纹的走向。
回到顺天府后,王推官把契约书放在案上,对着油灯看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晃来晃去。
他想起之前调查「姜姜一碗」假药案的时候,带回来不少进货单,上面也有姜稚鱼的签名。
他带着油灯去了档案室,将存档调了出来。
逐字比对之后,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案上,最后沉重地自言自语道:“字迹相符啊。”
赵四的供词指认钱万金,钱万金的供词反咬姜稚鱼。
契约书上又有姜稚鱼的亲笔签名和清晰的手印。
签名字迹经过文书比对,确认为一致。
在顺天府的办案规程里,这样的证据链已经足够立案拿人。
王推官把契约书仔细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整了整官服,对着门外的两个差役说道:“去东大街。”
姜稚鱼安静地听完王推官说的经过,知道这已经是格外的照顾了。
不然谁会对一个嫌疑犯说这么多细节,归根到底,还是她的人品信得过,王推官也不相信她是这样的人,但是铁证如山。
不得不把她抓进来而已。
姜稚鱼道:“谢谢你王推官。”
顺天府的大牢在府衙的最深处,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甬道,才能看见那排铁栏杆。
甬道两边的墙壁是青砖砌的,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湿漉漉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油腻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混着稻草和陈年汗臭的味道,呛得她的鼻子发痒。
她忍住了一个喷嚏,用手背揉了揉鼻尖,跟着前面那个差役的脚步,走进了一间牢房。
从前也只是在电视剧里看过这些,原来真实的情况远比电视剧里展现的要糟糕的多。
牢房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栏杆。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稻草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被踩碎了,碎末散落在角落里的陶碗旁边。
碗里还有半碗水,水面浮着一小片灰,像是什么东西从屋顶上掉下来的。
王推官将人带到这里,抱歉道:“辛苦世子夫人委屈一下,查明真相马上放人。”
门锁咔嚓一声落下的时候,那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
姜稚鱼就着一堆枯草,坐了下来。
牢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咝咝声。
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此刻脑海子只有夏凛汌。
他会担心的吧?他会生气的吧?他会来救我吗?
人在困境中,而且还是在孤身一人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
说不委屈是假的,谁平白无故来这牢房住下能不心酸啊。
她坐在牢房的稻草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屁股开始有点疼了。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根稻草,已经攥了很久,攥到稻草在她掌心里变成了两截,变成了四截,变成了碎末,从她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她膝盖上,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碎了的时光。
窗外的天光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墙上那一小方金色的光斑慢慢往上爬,从墙中间爬到了墙角,然后变得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天窗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