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无聊。”他说,声音比平时略短促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翻过一页书,但眼睛根本没看上面的字,“只是今天不太想写作业。”
埃迪挑起一边眉毛,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以为我会信吗”,但他很明智地没有追问。“行吧,”埃迪从扶手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不无聊,是我无聊。我要去找特伦斯下棋了,他昨天说要教我巫师棋的。”
达里安点点头,没有留他。
埃迪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要是真无聊了,可以去找他们啊。球场又不远。”
“我没——”
“是是是,你不无聊。”埃迪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我就随口一说。”
达里安靠在椅背上,望着穹顶上那片被魔法复刻的星空,他确实可以去找他们,球场又不远,走过去大概只要十分钟。但他们在训练,他去做什么呢?站在场边看他们飞来飞去?那也未免太——他想了想,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我去走走。”他对猫狸子说,声音很轻。
走廊里比公共休息室冷得多,他沿着大理石楼梯往下走,经过几幅正在打瞌睡的画像,经过会发出奇怪声响的走廊,还有一扇半开着的、透出霉味的废弃教室门。城堡在这个时间点很安静,偶尔有几个低年级的从走廊那头跑过,笑声在石墙间回荡。风从球场的方向吹来,带着青草被阳光照射后和一点点扫帚保养油的味道,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达里安眯起眼睛,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他还没走到看台,就听见了声音——扫帚划过空气的尖啸,击球棒击中游走球的闷响,还有查理·韦斯莱那中气十足的吼声:“弗雷德!你在看哪儿?游走球都飞到你身后去了!”
他在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球场上空几个红黄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快速移动。达里安的目光追着那两颗最显眼的红头发,看他们在球场上空穿梭,像两团被风吹得乱转的火焰。其中一个正追着一个游走球俯冲,扫帚几乎与地面垂直,然后在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挥出球棒,把那只黑色的球打向球场另一端。
“这一棒还行!”查理的声音从地面传来,“但你的姿势不对!挥棒太靠后了,这样会慢半拍!”
那个身影在空中稳住扫帚,达里安看见他朝查理的方向比了个手势,大概是表示“知道了”。然后他绕着球场飞了半圈,和另一个红头发会合。两人在空中并排悬停,似乎在说什么,其中一个用手比划了一个击球的动作,另一个摇摇头,也做了个动作,然后两人同时笑起来,那笑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训练持续了很久。达里安不知道自己坐了多长时间,只觉得风吹得脸有点僵,手指尖也凉了。他看了看天,天色比来时更暗了些,云层厚实得像是要压到地面上,远处的禁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大概快要下雨了。
球场上,查理终于吹响了哨子。队员们陆续降落,有的直接坐在草地上喘气,有的拖着扫帚往更衣室走。那两个红头发最后才降落,他们在空中又绕了一圈,似乎在争论什么,降落时还在说个不停。
达里安站起来,正准备离开,弗雷德突然朝看台的方向看过来。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惊讶,他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人,乔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也浮现出同样的表情。
紧接着他们同时朝他跑过来——说是跑,其实更像是一瘸一拐的快走,训练显然把他们折腾得不轻,两个人跑起来的姿势都有点奇怪,像两只刚从水里爬上岸的、腿脚还没完全适应陆地的某种生物。达里安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弗雷德跑到看台边,仰着头问他。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运动后的余热还是被风吹的,额前的红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有一会儿了。”
“一会儿是多久?”乔治喘得更厉害些,手撑着膝盖,抬起头看他,“你不会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吧?”
弗雷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该不会是因为我们没去找你,所以才——”
“不是。”达里安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出来走走。”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起来,一个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一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行,出来走走。”
“走到球场来了。”
“刚好走到我们训练的地方。”
“真巧。”
“特别巧。”
达里安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脸上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一种介于“你们够了”和“我无所谓”之间的微妙状态。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确实是因为这个。
“你们训练完了?”他问,试图把话题岔开。
“完了,”弗雷德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查理说今天到此为止。”
“明天继续。”乔治加了一句,声音里有气无力。
“那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不急,”弗雷德说,靠上看台的栏杆,“你呢?接下来干嘛?”
达里安想了想,他本来打算回公共休息室写魔药课论文,但现在好像还是不太想写。“没什么特别的事。”
“那陪我们去厨房?”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我快饿死了,午饭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了。”
“查理不让训练前吃太多,”乔治解释,“说会飞不动。”
“走吧。”他说,从看台上走下来。
他们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比来时更暗了,风也更大,吹得达里安的围巾一角不停地飘。弗雷德走在左边,乔治走在右边,他们一左一右,像两堵不太靠谱但确实能挡风的墙。
“你冷不冷?”乔治问,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条深蓝色围巾上。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的时候,意思都是‘很冷但我不想承认’。”弗雷德说,然后他伸手,把达里安那条围巾往上拢了拢,动作很快,快到达里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结束了。乔治则从另一边靠近了一点,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风。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达里安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再说什么。
走进城堡的时候,雨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倾泻而下,在石墙外的空气中织成一片模糊的帘幕。达里安回头看了一眼,雨幕把球场和禁林都遮住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