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得出神,漆行寂则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她。
女子的眉细长入鬓,专注思索时淡淡浮着一层褶皱。她在想什么?想是不是在骗她吗?
石桥对面,矗立的屋舍冷调巧秀,如她这个人一般,脆中带刺,柔中带刃,对他还是防备,不好糊弄啊。
“前面就是你的赤锋院,你身体还未好,不急于一时。”漆行寂提醒道。
辛珞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垂下目色。也对,时间还长,慢慢来,不仅摸清他,还要摸清永夜宫每一个人,她总觉得自己与这里牵扯很深。
“师兄所住何处,我先送你过去。”她定心,又覆上轮椅,声线浅淡。
“多谢师妹,但不必了,乌凡会过来。师妹还是回去好好休养,也许就会想起许多事来了。”
言下之意,是后面还有事,不便相告。
辛珞便也撒手不管,本是见这个便宜师兄腿脚实属不便,奈何拒绝干脆,那也罢了。
刚跨出几步,她想起还有一重要之事未问,便撤转回步,目光清泠:“还不知师兄姓名。”
漆行寂一怔,红衣映衬着辛珞的眸,格外明亮。
“漆行寂。”
目送那抹艳色走上石桥,背影渐远。他嘴角这才淡了弧度,瞳色深邃且幽深,意味深长地低语:“师,妹。”
口齿一张一合,犹如细细咀嚼,又像带着些许玩味。
*
赤锋院很是冷清,一间正屋,两间厢房,还有偏舍和后院,这里只有辛珞一人居住,是宫主之徒的标配。
她之前许是经常外出任务,又不爱装饰打扮,是以略显单调,或有短缺,不像长期居住。
唯一不同的,是院子栽满的木棉花,花瓣大朵,火红艳丽,恰如火炬燃烧。
她真的很喜欢红色。
一进屋,辛珞便看见云桑垂手站在屋内,她诧异道:“你不是说往后就不过来了吗?”
云桑回话:“是三日以后,这是第三日,我要为您做最后的检查,确保您已好全。”
辛珞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把弱水剑搁在桌上,坐下后倒了两杯茶,一杯摆在对面,一杯举起抿了一口,还不忘示意云桑:“既然来了怎么不坐?”
云桑迟疑一瞬,依言照做。
辛珞观察着她,这是被永夜宫训诫成什么样了?
趁云桑为她把脉,辛珞问:“你认识无枭吗?”
云桑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玄大人呢?”
云桑依旧沉稳,“认识。”
总算认识了。辛珞沐声道:“他人怎么样?”
云桑忽然停了手,帮她把衣袖敛下来,才开口:“我不敢妄议。”
辛珞无言,也不继续问她了,而是扣了扣茶杯,淡声道:“那我身子好全了吧?”
“您今日动用了内力,本会受到影响,但好在您底子恢复得不错,所以并无迹象,只是以后还需更加注意。”云桑说完后,收拾收拾起身就走,茶也没喝半口。
待走到门口时,她倏地止步,对辛珞道:“您在永夜宫是十分神秘的,所以您的事大概只有宫主和玄大人知道。”
辛珞挑了挑眉,“多谢。”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木棉花在树梢蹁跹摇摆,花瓣掉落在窗户上。
辛珞捡起花瓣,在手中碾磨,思绪渐远。
宫主和玄大人么……
*
隔日,辛珞在永夜宫中闲逛,终是摸清了部分布局。
永夜宫并非一个整体,而是由二十四个堂组成,就像云桑来自的是药堂,还有昨日漆行寂他们提到的天工堂。
而宫主以及宫主徒弟不分属任何一堂,甚至可以拥有部分堂口的调配权。
辛珞不得不感叹永夜宫的庞大,怪不得能是江湖第一组织。
问过些许人,辛珞来到宫主所在的极乐殿。殿宇宏大,气势恢宏,沉紫色的外观不免让人心中肃穆。
辛珞踏入殿内,驻守之人便道:“影大人,宫主不在极乐殿。”
“不在?”辛珞没想到这么巧,“师父去哪了?”
“不知。”
这样啊,辛珞看了眼极乐殿内部,心里盘算着这宫主什么意思,但如今见不到人也只能作罢。
辛珞正欲原路返回,却见一队人匆匆路过,都是和昨日别无二致的黑衣人。觉得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她立即拦下一人问:“你们这是去哪?发生了何事?”
这人见是辛珞,拱手道:“回影大人,叛徒无枭逃脱,我等追踪到其路线,正要去向玄大人禀报。”
无枭逃脱?昨天漆行寂他们并没有抓到人?看来这个无枭确实不简单。
辛珞灵光一闪,当即道:“我和你们过去。”
漆行寂所住空幽院,院如其明,绿竹耸天,静谧非常,跟赤锋院的素雅不同,空幽院胜在清新。
这两座院子都与永夜宫低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漆行寂一袭白袍,金丝暗线绣满腰袖。他覆坐在轮椅上,冰冷的金属光泽熠熠生辉,右手执棋,前面是四方棋盘。
看到辛珞随行前来,他正好落下一子,慢条斯理道:“师妹这是有事?”
“师兄可是要去抓回无枭?”辛珞目光如夜,“我跟你一起去。”
漆行寂手指摸着棋,长睫盖住了眼底的异光,半晌后,两个字出口:“可以。”
这么痛快?好像就是在专门等她似的。
“无枭不可小觑,此行有师妹,才有胜算。”
辛珞看向漆行寂的腿,也不明白他这情况怎么亲自去追人,这永夜宫难道没有其他人了吗?
又一子落盘,棋声在不大的屋内清晰可闻,漆行寂收手,抿笑颔首,“拖累师妹了。”
辛珞没说话,对着与她一路进来的探子问:“无枭现藏身何处?”
“就在永夜宫山下不远处的明安县。”
她点了点头,又问漆行寂:“何时启程?”
“若是师妹觉得自己好的差不多了,那……明日一早如何?”
辛珞答应下来,也不多留,没有与他多说旁话。
她一走,乌凡就忍不住道:“主子,您这是……”
漆行寂观着棋,像是没听到乌凡的欲言又止,只淡淡道:“去准备一下明天的东西吧。”
乌凡实在看不懂漆行寂的作为了,领命之后,又多嘴问:“主子,既然她失忆了,那现在就是除掉她最好的时机,她可是您最大的对手,为何您还要让她随行?这岂不是太过冒险?”
“乌凡。”漆行寂头也未抬,“我的对手从来就不是她。”
他缓缓举起棋子,窗外霞光如曳,薄缕浅粒透过指缝,金白交辉在棋子上。他勾唇,“原以为已是掌中囚徒,可她总能令我意外,这是一个机会。黑白子相争,她,就是那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