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一个周三上午，顾衍之和殷灼一起去了医院。

这是孕二十周的例行产检。距离上一次检查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陈医生在预约的时候特意多加了半小时——二十周是一个重要的节点，需要做一次系统性的排畸B超，检查项目比之前多了不少。

殷灼开车。顾衍之坐在副驾驶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顾衍之现在的衣服现在都大了将近一个尺码，显怀之后，以前穿得合身的衬衫和T恤，现在的扣子会有点崩。

到了医院，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医生正在翻看电子病历。她抬起头，看到两个人一起来了，笑着点了点头。

“殷先生也来了？好，一起进来吧。二十周的检查比较重要，家属在场更好一些。”

殷灼跟在顾衍之身后走进了检查室。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镇定，但每次产检他都非常紧张，顾衍之也拿他没办法。上次检查的时候医生说胎儿偏小一周，他回来之后连着半个月变着花样给顾衍之做营养餐，从银耳莲子羹到鲈鱼汤再到各种坚果拼盘，还是生怕营养跟不上。

检查室里光线明亮，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顾衍之按照惯例躺在了检查床上，解开卫衣，把上衣撩到胸口以下的位置。

他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来了，有一个柔软的、弧度流畅的凸起。从侧面看尤其明显——腰线从肋骨下方开始向外扩展，到了肚脐的位置达到了最高点，然后又平缓地收下去。皮肤被撑得比几个月前更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殷灼站在床边，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陈医生挤好耦合剂，开始做B超。探头在他的腹部缓缓移动，显示屏上出现了胎儿的影像。

二十周的胎儿已经比上次大了很多。影像上能清楚地看到小小的头颅轮廓、蜷缩的四肢、以及一根细小的脊柱——一节一节，排列得整整齐齐。

“胎儿发育情况非常好。”陈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欣慰，“双顶径四点八厘米，股骨长三点二厘米，腹围十五点六厘米——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的中上水平。上次检查的时候偏小一周，现在完全追上来了。体重估计在三百二十克左右，接近一斤。”

顾衍之微微松了一口气。

殷灼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屏幕上的影像吸引住了。那是他的孩子，一个现在还没有出世、但已经能看到手和脚的小生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吓到里面的小家伙。

“你看这里。”陈医生指着屏幕上胎儿的小手，“手指已经能分开了。五根手指，数得清清楚楚。而且——你看这个姿势，大拇指是含在嘴里的。”

“他这是在吃手？”殷灼的声音带着疑惑。

“对，二十周左右的胎儿会有吸吮反射。”陈医生笑着点了点头，“说明神经系统发育得很好。”

“还有这里——”陈医生的探头移到了另一个位置，“这是心脏。四腔心结构清楚，大血管交叉正常。心率每分钟一百四十五次，很有力。”

屏幕上，那颗小小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节奏很快，但很稳。扑通、扑通、扑通——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面很小很小的鼓，不停地敲。

顾衍之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迅速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湿意压了下去。旁边的殷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被子底下，伸出手指轻轻握住顾衍之垂在身侧的手背。

陈医生假装没有看到这一幕，继续移动探头。

“胎盘位于生殖腔前壁，成熟度一级，很正常。羊水量也在正常范围——羊水深度五点二厘米。脐带血流S/D比值正常，没有脐带绕颈的迹象。”

“另外——”陈医生忽然笑了一下，“你们运气好。”

“什么？”

“宝宝刚好在活动。你们看——”

她把探头的角度调了一下。屏幕上，胎儿的四肢开始缓慢地移动。先是小手从嘴边拿开，五指伸展开来——像是在伸一个小小的懒腰——然后是一条小腿蹬了一下，接着另一条也跟上来了。动作不算大，但在B超影像上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胎动。”陈医生说，“二十周左右开始，胎儿的活动会越来越明显。顾先生，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动静？比如像气泡一样的感觉，或者像蝴蝶翅膀扇动那种？”

顾衍之想了想。“偶尔会有一点……很轻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顶了一下。我以为那是肠胃蠕动。”

“那就是胎动。”陈医生笑着点了点头，“初产妇通常要到二十周以后才能明确分辨出来。因为早期的胎动很轻微，和肠胃蠕动确实很难区分。但随着胎儿长大，你会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到后面就不是‘顶一下’了，是‘打一拳’、‘踹一脚’。有些宝宝力气大，甚至能看到妈妈爸爸的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包。”

“那我以后能感觉到吗？”殷灼问，“从外面？”

“可以的。再过几周，你把手放在顾先生的肚子上，就能感觉到了。”

殷灼忽然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覆在了顾衍之的小腹上，五指轻轻张开。掌心贴着那片微微隆起的弧度，感受着底下的温度和细微的起伏。

安静了几秒。

什么都没感觉到。

“别急。”陈医生说，“从外面摸的话，有时候宝宝不动的——”

话没说完，殷灼的手掌下面传来了一下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弹跳。

殷灼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动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紧，“动了——顾衍之——他动了。”

“嗯，他在跟你打招呼。”顾衍之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认识我了。”殷灼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B超检查结束后，顾衍之坐起来整理衣服。陈医生回到诊室，调出了血液检查的报告。

“血常规、肝肾功能、甲状腺功能都在正常范围。血糖空腹四点六，很好。孕酮和HCG水平稳定，比上个季度还高了一些——说明胎盘的内分泌功能在正常接管。”她翻了一页，“铁蛋白稍微偏低，可以适当多吃含铁的食物，红肉、动物肝脏、深绿色蔬菜。不需要额外补铁，食补就够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

“另外——”陈医生放下报告，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油状液体。

“这是妊娠纹预防油。”她把瓶子递给了殷灼，“从二十周开始，腹部的皮肤会被持续撑大。如果皮肤弹性不够，就容易出现妊娠纹。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涂的时候配合按摩，效果最好。”

殷灼认真地接过瓶子，点了点头。

“我来教你怎么涂。”陈医生站起身，走到检查床边，“顾先生，麻烦你再躺一下。”

顾衍之重新躺下，把衣服撩起来。

陈医生倒了一点油在掌心，搓热之后，将双手覆在了顾衍之的小腹上。

“从肚脐开始，往外画圈。”她的手掌以肚脐为圆心，顺时针方向缓慢地画着圈，动作很轻很慢，“力度不要太大，让油自然吸收就好。范围可以逐渐扩大——整个腹部都要照顾到，包括两侧和下方。下方尤其要注意，因为那是皮肤被撑得最厉害的地方，也是最容易长纹的。”

“你来试试。”陈医生让开位置。

殷灼走到床边。他先往自己掌心倒了一些油——结果倒多了，黄色的油液在掌心堆成了一小滩，顺着指缝往下滴，差点滴到床单上。

“可以少一点，几滴就够了。”陈医生提醒。

“哦。”殷灼手忙脚乱地把瓶子放回去，把油搓热，接着小心翼翼地覆上了顾衍之的腹部。

他的手掌很大，双掌几乎能覆盖住顾衍之半个肚子。掌心的温度比油本身高，贴上去的时候，顾衍之轻轻吸了一口气。

殷灼继续按照陈医生教的路线画圈。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从肚脐往外，顺时针画圈，一圈比一圈大。指尖经过腹部两侧的时候，他感觉到顾衍之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痒？”

“……有一点。”

“那我再轻——”

“不用，你继续。力度刚好。”顾衍之把脸偏向了一边，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陈医生在旁边看着，等殷灼的手法基本稳定了，才开口教下一步。

“涂完油之后，可以做几分钟的按摩。”她伸出手，在顾衍之腹部的下方比划了一下，“这里——两侧各有一个位置，轻轻按压可以缓解孕期的腰酸。力度适当就好。”

殷灼学着她的手法按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