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整姿势,”她说,“背贴紧靠背,双腿再分开一些。”
两个护士上前帮忙,把顾衍之的膝盖向外展,让他的下半身完全暴露在手术视野中。他的双腿在移动时软得像两条没有骨头的带子,完全靠护士的手托着才能摆成需要的角度。他的脚趾苍白,脚背上的青筋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陈医生站在他身侧,左手按在他的腹部上方。那是生殖腔底的位置,在孕肚的最高点。她的指节有力,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生殖腔在皮肤底下绷紧的轮廓。
“下一阵宫缩大概三十秒后到,”她盯着监护仪上的曲线,“准备好。”
顾衍之闭上眼睛。他的胸口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他的双手被护士分别握住,只是软软地搭在对方的手心里。
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爬坡。
“来了,”陈医生说,“吸气——”
顾衍之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肺的过程像吞了一把碎玻璃,肺叶被孕肚顶得只剩下一半的空间,每一次膨胀都伴随着肋骨的抗议。他的胸膛刚刚抬起,陈医生的右手就压了下来。
陈医生的手掌从他的上腹部开始,沿着生殖腔的轮廓,向下滑动,向产道的方向推压。
顾衍之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瞪大了,瞳孔收缩,目光里闪过一种惊骇,是身体在遭遇到超越承受极限的疼痛时,本能地发出的警报。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惨叫,带着血腥气和破碎的颤音。像是完全脱去了语言的束缚,变成了一种最原始的、从灵魂裂缝里漏出来的嚎叫。
“呼气——”陈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对抗,顺着我的力气,往下——”
顾衍之的双腿在产床上痉挛般蹬了一下,脚趾死死地抵住产床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护士的手心里猛地收紧,脖颈向后仰,喉结在苍白的皮肤底下剧烈地滑动,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医生的手掌再次压了下来。
从他的肋骨下方开始,沿着腹部的中线,一寸一寸地向下滑动,每移动一寸,就把生殖腔里的内容物往产道口的方向推送一寸。
顾衍之的惨叫声变了调,他的眼眶在那一刻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的嘴唇被牙齿咬得变了形,下唇上的裂口彻底崩开,鲜血沿着下巴往下淌,流进脖颈的凹陷处,在锁骨的位置积成一小汪暗红色的水洼。他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混合着血和汗,在他的下巴处凝结,然后滴落在病号服的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很好,胎头又下降了一点,”陈医生说,“再来一次。吸气——”
顾衍之已经没有力气吸气了。
他的肺像是一只被踩扁了的空盒子,每一次试图扩张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发出的、嘶哑的哮鸣音。但他还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把胸腔提起了一寸,然后陈医生的手掌再次压了下来。
那一下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身体。
顾衍之的头猛地向后仰去,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了。他的嗓子彻底哑掉了,只能漏出像是破旧风箱一样的喘息。他的眼睛向上翻,眼白露了出来,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着。
“帮我把他按住,”陈医生对旁边的两个护士说,“不要让他乱动,会影响胎位。”
护士们俯下身,一左一右地按住他。她们用了些巧劲,能保证在不按疼顾衍之的同时,还能让他动不了。
顾衍之任由她们动作,不过他也没有力气做出什么反应了。他侧着脸埋在枕头里,额头无力地抵在产床上,脖子上的青筋分外清晰,鼻尖蹭着产床的布料,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急促。
“最后一次了,”陈医生说,“顾衍之,最后一次。你再忍一下。”
她的手掌再次按上了顾衍之的腹部。
陈医生用了些力气……和专业医用推拿的手法……她的……前倾,接着肩膀下沉……顾衍之的……然后……向下……
顾衍之发出了一声……
他……在那一瞬间……从靠背上弹起……顾衍之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的脸完全扭曲了,五官在极度的痛苦中移位,眼睛死死地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