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的医生在废墟边缘给他做了初步的固定和止血，然后把他抬上了担架。

“能听到我说话吗？”急诊科医生问。

“能——”李福来的声音很微弱，“里面——里面还有人——好多——”

“我们会救他们的。”医生说，“你先别说话，保持呼吸。”

李福来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伸手抓住了担架边缘，拼命地回头看了坍塌现场一眼。

三点四十分，搜救犬到了。

三条搜救犬，两条比利时马犬和一条德国牧羊犬，在驯导员的带领下进入废墟区域。它们在碎石和钢筋之间穿梭，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地嗅着每一个缝隙。搜救犬的训练让它们能够分辨出人类呼吸的特殊频率，即使在厚重的废墟之下，只要被埋的人还在呼吸，搜救犬就能找到他们。

第一条搜救犬在三点四十七分发出了第一次示警信号，它在废墟东侧的一堆碎砖块旁边坐了下来，朝着一个不到三十厘米宽的缝隙发出了低沉的吠叫。

消防员用液压钳和千斤顶花了四十分钟，才把那堆碎砖块清理开。碎砖下面，是一个被挤压变形的办公桌，桌子底下蜷缩着一个人。张志强，三十八岁，水暖工。

他被埋了一个小时零二分钟。

他还活着，但状况很不好。他的左臂被一根掉落的钢筋刺穿了，钢筋的两端分别露在他的上臂外侧，伤口周围的皮肤被钢筋的热量烫伤了。坍塌发生的时候，那些断裂的钢筋因为摩擦生热，温度足以烫伤人体皮肤。他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被碎玻璃割的，伤口很长，从左肋一直延伸到右髋，鲜血已经把他的工作服浸透了。但最致命的是他的右腿，整条右腿被一块巨大的混凝土碎块压在下面，碎块的重量估计超过三百公斤。他的右腿已经被压了将近一个小时，血液循环完全中断，肌肉组织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坏死。

急救医生在现场做了紧急处理，固定穿刺钢筋、包扎腹部伤口、建立静脉通路。但那条被压住的右腿，三百公斤的碎块需要专业的起重设备才能移开，而在移开碎块的瞬间，坏死的肌肉组织中积累的毒素会大量释放到血液中，导致一种被称为“挤压综合征”的急性肾功能衰竭。

如果不做血液透析，他活不过四十八小时。

他被抬上了担架，送上了救护车。救护车呼啸着驶出了工地，朝海城中心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三点五十七分，又一个人被找到了。

但这个人没有呼吸了。

四点十二分，第三个人。活着。

四点二十分，第四个人。活着。

四点三十一分，第五个人。活着。

四点四十五分，第六个人。没有呼吸。

五点零三分，第七个人。活着。

搜救工作在持续进行着。

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着，每找到一个人，如果是活的，脸上就露出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如果不幸去世，就会变成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沉默。

天色暗了下来。

滨江新区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洒在废墟上。搜救工作没有因为天黑而停止，消防队在废墟周围架起了移动照明塔，强光把整个坍塌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搜救犬还在工作，消防员还在挖掘。

被找到的人数在一点点地增加。活着的人数也在增加，但死亡的人数也在增加。

每一条生命都是用分钟来计算的。

有时候，消防员搬开一块碎块，发现下面是一个空隙。空隙里有一个人，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冰冷，脸上还带着灰尘和凝固的血迹。那个人的姿势各不相同，有蜷缩成一团的，有双手抱头的，有用安全帽护住脸的。有一个工人被找到的时候，一只手还握着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但屏幕上还停留着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是：“老婆，我今天可能要加班。别等我吃饭了。”

六点整，海城电视台中断了正常节目，插播了紧急新闻。

新闻主播的声音带着一种掩盖不住的凝重——

“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滨江新区星河商业综合体B栋在建工地发生重大坍塌事故。截至目前，已确认三十七名工人被困。搜救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据海城市应急管理局最新通报，目前已成功救出十一名被困人员，其中重伤五人，轻伤六人。另有三人经现场确认已无生命体征。”

“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海城市委市政府已成立专项调查组，由常务副市长牵头，市住建局、市应急管理局、市公安局、市消防救援支队等部门联合参与。国家住建部已派专家组赶赴海城，协助事故调查和技术鉴定。”

“星河商业综合体的建设单位海城城建集团已发布初步声明，称将对事故进行全力配合，并对所有被困人员及家属启动紧急救助方案。声明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