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钟声在城外不远的山寺敲响,除旧迎新的一年来了。
叶姝桐站在不远处,眼巴巴看着明王腿脚冻得轻颤,却仍执着地单手扶着木拐,单手举起在凛风中作画,将那原本般配的修竹和兰草,硬是改成了苍劲竹影衬着柔艳海棠。
她气到浑身发颤,唇瓣抿紧,眼眶通红。
之前在水榭那边被凌昭昭的几句话气得不行,如今又看见明王疯了似的将府里的兰草摆设全部撤掉,连这竹灯里的画,他都要唯恐惹那女人生气似的,慌促不已跑出来连夜修改。
“姑娘...莫哭了,我们回去吧...”连翘心疼地拉着她。
叶姝桐掌心肉被指甲掐得发白,喉间那口气像怎么也吐不出,咽得难受不已。
“连翘...”她颤着道,“我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才是京城的第一才女,凭什么...她凌氏凭什么...”
“姑娘...”连翘眼眶也红了。
主仆两相偎着离开后,谢衍邯还在那里继续作画着。
琊州城内的焰火燃放了一整个晚上,在天微微亮之前,仍有零星声响,偶惊巷头犬,冷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闹过后的硫磺硝烟味。
明王改完了最后一张竹灯图,急不可耐之下,连倦意都不见了,面带笑容拄着木拐揉了揉被冻得更加疼痛的腿,深一脚浅一脚步履参差地往府里赶。
凌氏是自己的王妃,那他为着为人夫君的责任,就该待她好,不该再让她伤心难过。
哪怕会辜负桐桐,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
谢衍邯一边心里这么想着,一边拄杖加快了脚步,在走到街口砖石不平的地方,一下没注意抬起木杖,身子便被绊得往前去。
然后,除夕夜宴那天被明王放在心坎上唯恐惹其不开心、被叶姝桐嫉妒得怒火中烧的明王妃凌昭昭,天亮之前就往自己床边放下一封和离书,悄然离城,踏入新的征程。
没有带走太多东西,甚至,在她离开之后,先前在王府安插的那些凌家的奴仆,也一夜之间撤离。
位于琊州城南的凌府虽然还在,但显然凌老爷和凌夫人并不知晓昭昭离开琊州的事。
谢衍邯在门外求了几天,得到的也只是凌老爷的一阵叹息:“昭昭这么做,老夫这个当爹的,难辞其咎,王爷日后想让老夫怎么相助,直说便是。”
“既然已经这样了,老夫也会尊重昭昭的决定,尽快理清琊州这边的事务,搬离这里,望王爷息怒不要降罪,”
“咱们翁婿,缘尽在此。”
那一天,没人知道明王是怎么想,但凌府的大门被明王的暗卫守了几天,强硬不让凌家的人离开琊州。
明王从白天守到黑夜,又从黑夜守到白天,身上穿起了从前凌昭昭为他亲缝制的被压在衣箱底的素锦袍衣,手里一直都抱着她为他绣的祈求安康长生的香囊。
凌昭昭在的时候从不曾见他佩戴过此香囊,可这香囊的边角却早已磨得发软。
日后天寒水凉,悠悠长日,一直在身旁相依八年的人,他再也寻不着了。
因为,是他,把她给弄丢了。
这时候,已经远在京城的凌昭昭,梳了一个素髻,一身宽松素净的襕衫遮盖住纤细曼妙的身姿,坐在仁怀书院的学堂里,和一同学子一起学课。
“今日老夫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窗,”站在前方梨花木讲案上的夫子,用书卷指了指最后方单独辟出的座位,向众人介绍着凌昭昭道,“这位是来自荆州容大将军的小侄女,林姑娘。”
“林姑娘从小好学,十分渴望来学堂研习圣贤典籍,所以拜托老夫帮忙进仁怀书院来习学,你们是男子,要多照顾体谅林姑娘。”
说着,凌昭昭已经款款地站起,朝上方的夫子深施敛衽礼,又对着在座同窗微微屈膝颔首,行过平辈揖礼,身姿端雅,落落大方。
所有人都怔了怔。
在大晋,寻常女子即便对一般平辈男子,也只能行肃拜礼,可她今日这一身读书人的装束,又以普通男性同辈之间的礼仪向他们行礼,竟让人觉得意外的坦荡从容,无半分觉得是逾礼。
“林姑娘是容将军的侄女?”这时旁边一位青色襕衫戴方巾的男子揖手礼貌道。
凌昭昭身姿端挺,眉眼舒展,微微垂眸一颔首,声线清润平稳道:“小女林照,是荆州副都统林方胜幺女,我父与容将军关系好,亲如兄弟,容将军也视小女为亲女。”
话音落下,她再抬眼时目光坦荡温和,落落大方,进退有度,让堂前一众世家子弟、寒门书生皆是一怔,久久回不过神。
“咳,原...原来是林都统的女儿啊...”
方才发问的那个男子瞬即红透了脸,眼神错开,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凌昭昭见了也只是微微颔首一笑,就礼貌地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