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昭宁郡主再也忍不住了。
果然,此女定是那元安侯派来的细作,要不然就是被随便混进一个目不识丁的人,看她这一来就让人学三字经,行事处处稚拙,全无章法,显然是粗鄙之人。
“你...”她刚要忍不住出口,凌昭昭随即继续作下去道:
“待到长风腾九万,扶摇直上撼星河。”
此诗作一落,便应景地刮起了一阵平地风,把她的衣袍拂得鼓起,猎猎作响,几欲随风而起的模样。
顿时满堂寂然。
许是她前头的两句诗作得太烂,后两句又却意境磅礴、直击人心,让大家都回不过神来。
良久,大家都站起来鼓掌,“先生的诗太好了!”
这下再也没有人质疑了。
“先生的诗...确实好。”崔玥这下心悦诚服,坐了下来。
“请先生赐教!”“请先生赐教!”“请先生赐教!”
“请先生赐教。”崔玥这下也俯首虚心道。
凌昭昭笑了笑,走回讲案坐下。
天井以外春光正好,她笑道:“那我们今日的课,就到旁院去赏花吧。”
丰帝近来因为科考舞弊案牵连崔氏子弟的事烦扰,想趁机整顿一下外戚,偏太后处处阻挠,极力维护,弄得束手束脚,烦不胜烦。
太后甚至想把手伸到后宫去,欲让自己的侄女昭宁郡主进宫。
丰帝从入主乾元宫开始,就一直醉心政事,空置后宫,前期他忙着肃清前朝拥护晟元大皇子的人,后期厌倦了小崔氏的妄图染指朝政,所以对这种事彻底无感。
本有些烦扰,但却听闻了来自仁寿宫的轶事:
新来的女夫子,带着崔玥那群恃才矜傲的贵女们,整日里不是念三字经识字辨音,便是整日里在宫中悠游花园,虚度光阴。
听闻了这件事后,让丰帝对这位奇特的女夫子好奇到了极点。
“太后前段时间忙着崔家那边的事,没顾及到,如今好像是终于抽出空了,正在召那林夫子前来问话呢。”
“是吗。”听着梁安在细述着这些事,正在批奏折的谢玄璟不知不觉停了手中的笔,“这位女夫子,就是元安侯不惜动用金牌,也要让她进宫的那位女夫子?”
“是的,陛下,不过奴婢看样子,元安侯怕是白白浪费了一腔心血了,过了今日,太后定会把她驱赶出宫,太后找夫子进宫是为了教习贵女们诗书日后好进宫承宠的,如今被这么一扰,自然是触了太后逆鳞了。”梁安说着。
“朕看那倒未必。”丹陛之上稳坐御座的帝王饶有兴味道,
“梁安,摆驾,朕也许久没去仁寿宫给母后请安了。”
丰帝到了仁寿宫,正好看到了崔太后将凌昭昭召到跟前问话。
正殿内熏着淡淡的沉香,帘幕垂落,衬得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崔太后就端坐在帘后铺着锦绣软垫的凤榻上,指尖轻轻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眉眼间裹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林氏,哀家请你进宫教授郡主她们习学,你就这么教的么?”
声音不大,却让周遭不少宫人吓得停止动作,屏息凝神。
只见地上的女子闻言并未屈膝伏低,只敛衽端正行了一礼,垂眸时不见半分慌乱,声线清和字字清晰:“回太后,臣女已然倾尽所能,倘若郡主她们觉得一无所获,臣女愿意革除一切职务离宫,绝不耽误郡主半分。”
“好,来人,传郡主。”
不一会儿,昭宁郡主和一众贵女便齐刷刷来到。
“玥儿,你说,你们这女先生,当得可还称职?这段时日来,你们可有获益?”
“回太后,臣女这段时日,得先生教导,感觉获益匪浅,林先生当真是一位好先生。”
崔玥道。
紧接着,其他贵女也发话了,“回太后娘娘,郡主说得没错,林先生是一位很好很好的先生。”
太后眉峰骤然一压,眉色暗沉:“宫里的宫人回话说,她一天天地带着你们逛御花园,而且教的都是三字经里最浅显的东西。你们倒是说,她是称职的好先生?”
崔太后向来威严,崔玥时常被她一反问,就吓得不敢再回话,可今日,她鼓起了勇气,
道:“姑母,玥儿从前只知听话,听爹娘的话,听兄长的话,听姑母的话,大家都说,听话的姑娘才受人尊敬,才得人疼爱,才是好姑娘,所以这些年,我拼了命都要满足家族人对我的期待,绝不辜负姑母你的期待,但是...”
她眼眶一湿,“但是从来也没有人告诉我,如果累了,是可以去逛逛花园的,也没有人告诉我,三字经里也有许多从前玥儿未曾了解过的事情,比如马牛羊,鸡犬豚有什么习性,囊萤要怎么囊,萤要怎么去抓,春蚕怎么吐丝,蜂如何酿蜜...”
“从前玥儿只能在书中认死理,认死字,只能被困在书卷里走不出来,可林先生带我们逛一圈园子,指着蹊径上的花,说‘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才知道,原来诗句不是只用来背的,是能看见,能闻到的。”
她深吸一口气,等颤抖的声音渐渐稳了,继续说道:“从前我以为‘融四岁,能让梨’,不过是要让我凡是退让,可林先生说,谦让不是一味委屈自己,是心里装着别人,也不丢了自己的分寸。”
“从前我学的那些,只觉得是为了做个让大家都满意的昭宁郡主,当一位让崔家引以为豪的贵女,可跟着先生这些日子,我才知道,读书不是为了谁,也可以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透亮,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