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被握住了。力气不大,但很紧。
她愣住了。那一点力道从指尖传上来,不疼,但牢——像有人怕她跑掉似的。她活了千万年,从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神仙供奉她,绣娘敬畏她,人间当她是个贵人。但没有人怕她走掉。这个巴掌大的小人,眼睛都没睁开,就已经在握她了。
阿愚从窗台上跳下来,用天眼扫了一圈,在识海里说:"灵力已经收了。一切正常。就是他。"
郁蓁没有答话。她把手指放在那只小拳头里,让它握着。它没有松,就那么攥着。阿愚又补了一句:"灵力刚才亮了一下,落地就收了。比我想的稳当。"它顿了顿,"安陵容这辈子倒是沉得住气。"
郁蓁嘴角弯了一下。
林如海申正刚过便到了。杨谋在二门迎上,低声说了句"正院半夜发动的,巳时前后落了地,母子平安"。林如海脚步顿住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压住了。杨谋退到一旁,等他说话。他没有说,站了片刻,把公事文书交到杨谋手上,手指比平日紧了一分,拍了拍袖口,往里走。
跨进院门时他放慢了步子。非霜从产房掀了帘子出来,见了他,侧身让开,低声道:"夫人刚歇下,屋里还没收拾干净。"林如海在廊下站住了。产妇的血房,男人不能进,进了要沾晦气。他便没再往里走。
产房的窗子开了一条缝透气,帘子底下漏出淡淡的血腥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袖口,又往帘子缝里望了一眼,声气仍平,但尾音比平日快了一拍:"夫人,辛苦你了。孩子……可好?"
声口跟平时交代公事差不多,但那几个字在喉咙里顿了一下,出来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些。郁蓁在屋里应了一声,声气发虚,尾音往下沉,带着产后人才有的那种懒怠:"有些累。" 说完便没了动静,像是连多喘一口气都嫌费力。
他没有马上走。
站在廊下,又不说话。廊柱上的漆有些旧了,是这宅子前房主留下来的。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快又收住了,补了一句:"我去写信。给母亲报喜。"
这句是说给郁蓁听的,也是说给姑苏听的——林夫人在那边等着消息,从今年夏天等到腊月,等的就是这一句。郁蓁靠着引枕在屋里应了一声。
他的脚步声出了院门,在廊下跟杨谋交代了几句。声口压得低,但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郁蓁隔着几道墙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听见杨谋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了。多半是打发人去姑苏报信。
信是林如海写的。他坐在书房里,研墨、铺纸、落笔,中间停了两回。头一回是写到"母子平安"四个字的时候,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才往下写。第二回是搁笔之后,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又弯了弯,才折起来装进封套。
搁在桌上晾墨的时候,郁蓁叫非霜把孩子抱过来,低头又看了一眼。闭着眼,鼻翼一翕一翕的,像在做梦。阿愚凑过来用天眼扫了一下,啧了一声:"睡得真沉。比我还能睡。"
郁蓁伸手碰了碰那只拳头,又被握住了。非霜在旁边抿着嘴笑:"哥儿手劲大着呢。"
郁蓁没接话。新生儿哪有什么手劲,不过是攥着手指不放罢了。可偏偏只攥她的。
雪是傍晚开始落的。一片一片的,不大,但密。到夜里,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白。窗纸上映着薄薄的光,屋里地龙烧着,暖烘烘的。奶娘把孩子抱去了隔壁暖阁。
郁蓁躺着,隔着一道墙听见孩子偶尔哼两声,又静下去。阿愚蜷在脚踏上,已经打起了细鼾——守了一整夜,到底还是累了。
她合上眼。明天还要往姑苏去一封自己的信。还要告诉扬州的外祖母。还要给孩子想个乳名。还要——
她停在这里,没有往下想。要做的事情很多,但此刻什么都不用做。雪落在屋瓦上,落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她听见雪落的声气——其实听不见,雪落是没有声音的,但她觉着它在落。新生命就在隔壁,呼吸又轻又匀。这世间又多了一个人。
她把手伸出被外,那只被婴儿握过的手指微微发着热。没有灵力,没有波动,就是普普通通的人间温度。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巴掌大,皱着,手指还没她的指节长。可它刚才握了她。这一点是真的。
她把手收回去,贴着心口放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