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自己似乎吝啬于这里的记忆,总是模糊着囫囵过去,偏偏心里头总是有这一份执念牵着似的,在来的船上挠人般的疼,如今来了,把主院通通转过了,望过了,心里边也知晓茶室后面那暗室的风光,那吊着的心这才好不容易落下了地。
——也好走得安心些。
还以为有什么。
不过就是比他后来被乌丸莲耶囚居的别院占地大了些,内饰多而奢华了些,池子和外廊也新了些,多了些暗道仆从和点缀的花草苍柏罢了。
年轻人瞧着这古朴的屋,也不将身后那自出茶室后就一直匿在暗处的人叫出来,按着渚千代方才指的方向,一路望着风景,一路来到了乌丸莲耶的别院。
去主院的人越多,往别院的人就显越少。
初春那刹那回暖催发的花被风吹得晃呀晃,光秃秃的枝丫下便忽然地晃出了一道瘦削漆黑的人影。
那人影靠在院子旁那道围着池塘的栏杆上,冲自己摆了摆手。
“先生。”
少年人的嗓音倒清越,含着笑,撩拨了几下自己引逗来的大胖鲤鱼,垮下了原本板平的肩背,松松地行来。
他眉眼上挑,生是一股乌丸家的风流意味,却掺合进许多锐利的转折,硬是将那点子“倜傥”折在了半途,化做刀锋般的明快。
“又见面了。”
“唔。”
“意外?”
并不意外。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这等,所以才特意拖延了时间,这会回来的。
可能是没听出对方推拒的意思,也有可能是接了来自父亲那儿的任务而不得不视而不见,乌丸莲耶来到了外客的身侧,如此笑意盈盈斜斜仰头看来时,那张清贵贵族的皮子倒还披得完好无损,他笑着问,“一起走一会儿?”
长谷川低头与那双点墨似的眸对视,而后很快,他就避开了那双眼睛,将目光落到了对方白皙的额角,和乌漆漆的发顶。
他们身高尚且差了一截,却已经能肩并肩地走着了。
今天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们就这样无趣地,规整地,一步步地,循规蹈矩地,踏上了长谷川的记忆。
——他们就开始绕着那开始显现出些许残破败相的别院外墙绕圈。
并不聊方才长谷川在主屋茶室的见闻——或许是因为两人间一人早知结果,一人心怀鬼胎。
谈话始终都没能开得了头。
他们绕着院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乌丸莲耶始终都没开口。
他只是挂着符合他那时候的笑,哪怕长谷川因为身高,走得快些,步子大些,他也总能按着对方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长谷川只要一侧过头,扭过身,便见一张可能本人都早已忘却了的噙笑少年面。
长谷川突然便有些恼火。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恼火什么。
可能是恼火于对方不按规矩来,开口挽留他。
也有可能是恼火于对方突然就将这张脸自两人漫长而含糊不清的记忆中突然翻腾出来,清清楚楚地挂在了他眼前,避也避不开。
他比谁都清楚要是乌丸莲耶不按他父亲的指示做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他见多了。
于是男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去看身侧那个人的脸,只是很冷静地思考。
所以他需要我留下。
他是想要我留下的。
自己要留下吗?
自己是蠢货吗?
于是长谷川又想起自己醒来时,旅馆打开的窗,正对面,便是即将出发的,前往大阪的轮渡口。
那么大的烟,那样虚妄漫长的未来和记忆。
自己那会儿是怎么想的呢?
在那个时候。
那个服药过量,并饮酒过度的清晨,模糊了一切记忆,又记得一切的男人自冷凉的浴缸中睁开眼睛,远远的地瞧见了前一夜未关的窗外那以不可阻挡之势汹汹而来的漆黑浓烟。
港口的海风吹起桌上,被小件行李压得很好的,却无端落上了点点鲜血的船票。
他安静了很久。
他最终在头痛欲裂中回想起那个向来有求必应的家伙。
——“你怎么不来见我?”
——“您并没允许我前去拜访”
所以自己没有要对方拜访,循着记忆,带着莎朗,直接来了。
所以自己是蠢货吗?
或许是的吧。
被自己学生软禁还当做安心,傻不拉叽又一次踏上这该死的宿命。
“……”
【当天的风并不大,阳光却极好,能穿透竹叶的间隙零散到他的脸上。
我开玩笑似地对他说:“哎呀,要是能把这老宅给烧掉就好啦。”
他眼睛却忽然亮起来。
说,“好啊。”
“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