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你父亲?”
“……”
“好孩子。”
长谷川笑起来。
“……我们的要求算不上多。”
长桌之上,一位中年男士抵了下眼镜,先是对乌丸莲耶礼貌性地点点头,继而慢条斯理地道:“毕竟你们的船自春分一直在占用我们的泊位,先前平八郎还好说,一切分利让息安排妥当,但现在嘛……”
秋山响细数着财务损失,并源源不断地自身后接过秘书人事整理好的资料开始宣讲。
坐在他身侧的胞兄,秋山家家主微微笑着,也与斜对面保持微笑的乌丸莲耶颔颚点头。
就连方才提出分割乌丸家商线的渚家人但凡与乌丸家人眼神交错了,也会微笑相对。
唯独孤身前来,被选举而出的两位“平民代表”板着脸,眼神狠戾,一眼很不好对付的模样。
三家人事此刻又紧密交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花色丰富而衣衫样式博古通今,彼此微笑着传递自家整理出纳的本册,小声议论着。
“春分后……”
“是占据……”
“我们的错……”
“抱歉……”
听得乌丸莲耶身侧的乌丸近司一脸窝火,就差撩起衣袖主动上阵会晤计算了。
他们两个像是被刻意无视了一般,与另两位平民代表并列横排,无非就是位置距离隔得有些远了,其他待遇还真是一无二致。
视线与另一位脸色和缓些,一直在用好奇神色探望着这边的“平民代表”中的一位交错了一下,乌丸莲耶微笑礼貌示意。
对方眼睛亮了一下,与身旁脸色难看的另一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便起身离席而去。
“啪!”
乌丸近司被突如其来伸到耳侧的响指吓了一跳,扭头看向自己过分年轻的上司,之间对方已经拎起西服外衫,一副要走的模样。
“Boss?!”
“嗯?噢,对想起来了,你英文不错,先前也是你率先提出并推动了父亲与老师达成合作的——原来是你。”
他说到“老师”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语调带着说不清的柔软亲昵。
乌丸近司就很尴尬地笑。
任谁被提起由自己牵线中途却被踢出团队的项目时,都会显得很尴尬。
尤其是这个项目见证了太多自己“见风使舵”好把式的名场面。
他一时有些慌张,倒不是怕乌丸莲耶厌恶自己在族老家主与他见反复横跳,而是怕对方此时意气用事,径直把自己这个在场唯一能稍用到些的人当场踢出去。
“……先生……我……”
乌丸近司嗫嚅着,他想承认他过去确实坑害中伤过这位“大公子”,但此刻他更想好好将这场颓败的面会给谈下来。
他毕竟今天以对方秘书身份出席。
在其位谋其职。
他得做。
“我……”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霎那乌丸莲耶的声音响起。
他压低声音,于是便有了大人似的沙哑,不知想起了什么,这使他微笑起来。
“你一直很努力,现在该轮到我这个‘Boss’来做些什么了不是吗?”
随后他拍了拍焦虑的成年人的肩膀,越过对方,撑着桌面朗声向有意无意窥伺着他们这边的一众人等道:“失礼了。”
各位人精并非听得清他们先前说得是什么,但先前各项也与乌丸家族老敲定得差不多了。
说实在的,今天乌丸莲耶的到来就是充当个被拂面子还得微笑的摆设,如今压得他看清局势早早退场还能在乌丸家那些族老面前讨得些许情面好处。
渚家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笑闹声,但很快就被为首坐着的渚父一个眼神给压了下去。
“这些话题是枯燥了些。”
这位同样拥有着与渚修二和渚夫人如出一辙狐狸眼的老人笑眯眯地瞧向了他过去其实并无交集的少年。
“但你的存在也是这些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啊!”
这些。
那些?
被人无视暗讽的那些吗?
现在人想走都走不得要眼睁睁看着你们嘲弄吗?
乌丸近司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脾气不好,暴躁过头,这些是他的缺点,不然这些年也不会踢皮球似的在族内转来转去一把年纪还没个着落。
“是我的错,但也确实该走了——”
少年人的声线压得极稳,含着任何时候都不会讨人厌的笑。
他点了点手上的腕表,表情上做出了落寞的感觉,
“——老师方面我无法定夺,他的就是他的。以及春分后的那笔烂账……唔,因为从未听闻,所以现在只得尽快归去,讨问族老们了。”
“小滑头。”
一瞬间秋山响听见原本交融进自家的乌丸族人谩骂出声。
他定定地看着那位在这张桌面上过分年轻的少年人,那声谩骂太清,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听到。
——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年轻人在面对着仍眯着眼微笑不语的渚家族长,以及寂静的对面一桌人却是让自己的笑脸变得更为生动活泼了。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不,他们。
他们这群因循守旧的老家伙不会允许那个手握商线的外国人进入例如今天这样的会谈。
老人的脸面总是不知如何放不下的。
不然也不至于让乌丸家的内斗摆到了台面上,闹到人尽皆知。
因此乌丸莲耶此刻的重要性就提现了出来。
他说他去找“他老师”,再回去与“他家族老”谈谈。
他很放得下脸。
而现在任何想与那外国富商搭上线的人都绕不开走他的道。
毕竟那是“他的老师”。
他即是大道,即是上上签。
是要维系着老人与老人间不冷不热的社交还是与年轻人搭建起一片新天地?
回想起女儿离家时的大吼,秋山响想自己或许是真的老了。
目光与对方交接了一瞬,秋山响对着乌丸莲耶微笑着点了点头,并在对方的目光下不动声色地撤下了大部分因为乌丸家而摆上桌子的泊船追讨书。
随后那位年轻人保持着他完美的微笑,像是他父亲第一次出现在如此桌台上所表现出的一样,完美地领着属于自己的人走出了所会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