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过他年轻得过分的面颊。
他侧着头,原是紧紧贴着那厚而高的墙壁,随后不知怎得,忽地骂了一句,完全不顾衣衫是否会被染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远远地,一只微型监控闪了下,却很沉默地,就这样忠诚而默然地记录了下去。
“他”原是想做什么的。
却不知回想起什么。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地面是土壤。
青草,鲜花。
说实话土腥味让长谷川有了些许活着的感觉。
他静静地趴在地上,屏息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终于远远地有轰轰地声响由远及近地传来!
长谷川一身污脏,可他却这样高兴,他高兴得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他的那双蓝眼睛亮闪闪的,比后来乌丸莲耶再在拍卖会上所见过的,号称“最美”的蓝宝石还要晶莹透亮。
那双眼睛啊……
这个人啊………
乌丸莲耶“看着”他由于不想引起自己注意而捂起自己的嘴,捞起断了脑袋的机械女仆,一圈圈地跳着不知所闻地舞,自己却又开始嫉妒那个连基本零件都损坏了的机械,开始幻想要是自己——
可当他回到现实,这才想起,自己原来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很多年,也死去很久了。
好在他的爱人终于在他意识还在的时候再次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当长久地注视着对方跳完舞后,乌丸莲耶拨通了一通电话。
他提供了一个地址以及一个故事。
至于其他,请原谅他,他暂时什么都不想分享。
他是一个小气鬼。
在他第七十九个生日时他就在教堂向神父发过誓,他这辈子都再不会主动松开长谷川的手。
他说过的。
他爱他。
一直,一直。
营养罐中的液泡忽地上升了一个,它悬浮了许久,犹犹豫豫,飘飘转转,浮至上层,最终炸开。
没有人知道它在上升的时间里产生了多少对过往的追忆,也没人知晓它的过去有多光辉伟大。
只有它炸开的那一下,才会偶尔引人瞩目。
“它炸开了。”
“什么?”
“噢,没什么。”
“……”
这天长谷川又摸到了一间房。
没撬过的门。
如若那个讲故事的人——乌丸莲耶没骗他。
这里应当就是老宅。
那别院……
他用刀撬开了封锁着的院门。
竹林,回廊,障子门。
再也不会有这样葱郁沉寂的竹林了。
进别院,上回廊,左转,直走到头,再转个身。
他的鞋没办法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敲出相应的声响。
推开最后一扇障子门时,远处传来闷在云层里的,轰隆隆的雷声。
远远的深色的厚重的办公桌上有一台黑色座机,舒适柔软的沙发,满满一盆新鲜的油桃盛在距离门口最近的实木餐桌上,了了三把椅子排得并不齐整。
地上甚至还摞了几叠文书,或许因为年代交叠或许是因为其他,上面的文字已经很模糊,纸张也极脆弱。
这是一个很大的和室。
长谷川站在门口,忽然有种入侵别人家的不适感。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他想,他们最后应当还是将这里所有的门全打通了。
从门口就能看见那边有一张床,床边有窗,窗外就是丛丛的竹林。
他们新添了电视,投影,空调,抱枕,小书橱等等等。
“莎朗”的房间他暂时没看见,或许女孩子总是需要些隐私的。
长谷川感觉自己有些无力。
他反手撑住了那看上去很舒适的沙发。
明晃晃地,左上角处的,一个标准样式的监控闪了闪,传出这些天已经听熟悉了的声音。
这里只有一个,也有且仅有一个监控。
不知为何对方似乎有些疲惫。
却还是很轻柔地在唤,“老师。”
他说天很热,要打开恒温系统吗?
这些长谷川不太懂。
见人脸上难得展露出那种近乎迷茫的神色,电子音发出一声轻笑。
随着“嘀”地一声,灯光亮起,恒温系统也开始嗡嗡作响。
音乐缓缓地放,是过去长谷川所喜爱的那种。
他又沉默了一会。
这很正常。
长谷川持着刀在等待。
他知道自己穿的不像话。
没穿一整套黑色西装。
没穿对方准备好的浴衣长袍。
只是简单的短袖衬衣。
长谷川忽然觉得这个场合他应当要说些什么,尽管对面的那个人并看不清具体轮廓。
他应当更高兴或更伤心些,再不济严肃点也成,但他就是故意以一种很轻佻的语气发问了,
“你很伤心吗?”
对方又笑了一下,似乎是预测到了自己的发问。
“是的,我很伤心。”
乌丸莲耶说话时所寄宿的监控里的红灯一直在很有韵律地闪,像是某个人的心跳。
房间的温度很快就降下来了,连带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闷热。
乌丸莲耶那边一直传来若有似无的嘈杂声。
但好在有音乐压住了一切。
当音乐放了大半,乌丸莲耶忽然就又说,“还要听故事吗?”
他终于开始使用长谷川这些时日的说辞。
“故事”。
长谷川对他说现在的自己只会把这些当一个故事。
如果是一个疯子编造的谎言的话,要多少有多少。
“……”
但不知为何这次轮到原先一直热衷于追问的长谷川陷入沉默。
“这次你又会怎么讲述?”
他仰头看着监控,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好看而迷人。
他还是那样年轻。
——或者说,他一直这样年轻。
这让乌丸莲耶忽然回想起从前来。
有那么多画面,言语。
自己偏偏要对对方编造出一个琉璃一样好看而一触即破的梦。
他在自己费劲千辛万苦从各方所采集到的那些数据里游走。
他还妄想挑出些可说的。
好说的。
能说的。
可代码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灰蓝色”。
他不无苦楚地想:
或许自那天港口见到那双灰蓝色眼眸的瞬间他这一生就完了。
他自己很清楚。
他依然爱他,
他根本不能不爱他,
他说过他爱他将一直爱到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