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只是忘记了开灯,借着落地窗射进来的光一点点地挪到了沙发上。
他埋在愈发昏暗的屋子里坐了很久很久,忘记开灯也变成了不敢开灯。
墙上的挂钟一点点走着,从不停息,昭示着吴柏最后总会回家的事实。
每想到此处,上次拳打脚踢的痛感便重新从脚底爬起来,吴意笼罩在潮湿的闷热中,T恤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分不清是热得还是怕得。
“轰隆隆——”
忽然,雷电声刺穿玻璃劈进来,他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体随着那炸开的巨响止不住地抖动。
白色的闪电再度降临,把朝南的客厅照得如同此刻正值正午,也将他惶恐不定的小脸照得惨白。
他从小到大顽皮不堪,就像高子玲老挂在嘴边说的那样,皮得连小时候哭喊的声音都比别人家的高上好几度。
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却最害怕闪电,声音大,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老天爷的震怒。
四岁的时候跟小区的孩子吵着出去玩,亲眼看见过一只小狗被闪电击中后变得焦黑,自那以后就更加害怕。
每次电闪雷鸣的时候,就是他和时扬最亲近的时候,高子玲和吴柏经常不在家,他只能依靠时扬。
他那个外姓的表姐看到瑟瑟发抖的他,会笨拙地揽在怀中,他则会暂时不争气地忘掉对她的不喜欢——但那并非他所愿,甚至他能隐隐感受到,她也并不情愿。
想到这里,他眼角突然漾起一股热意,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想哭。
可能是担心这个点儿两人都没回来,在外面会遇到危险,毕竟吴柏也是跟她在一起的。
也可能是后悔。
高子玲跟他说过,时扬没了妈妈,以后就是他们家的女儿,他作为家里的男子汉,不能跟一个女孩计较,哪怕她是姐姐。
可现在他为了报复她,设计了这一出好戏,高子玲回家后肯定会给她难堪。
吴意蹲坐在沙发旁,心绪越来越复杂,连害怕也不顾不上了,他站起身想出去找两人。
“轰隆隆——”吓得他赶紧坐下,再次犹豫之际,“啪嗒”一声后,门开了——
吴意用力地从卧室里打开门,“吱嘎”声后,吴柏转过头严厉地盯着他。
高子玲本来在最后头,见吴意自己打开了房门,一场战斗得以避免,便推开时扬从后面挤进来。
她拿不准到底发生了什么,唯恐吴柏又像上次一样疯了似的打人,连忙像个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一把拽过吴意,同时挡在他面前。
“儿子别怕,你跟妈妈说,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护在吴意面前,俨然跟他一个阵营,这阵仗把这会儿头上还在滴雨的吴柏气得半死。
他半低头,怒吼道:“说啊!说你今天怎么乱跑的,怎么把我和你姐姐扔在半路上淋雨到处找你!”
本来就是为了陷害时扬,吴意心虚得不得了,怎么敢顶嘴?他一改往日说一句顶十句的态度,三缄其口,由着吴柏骂人。
吴柏越骂越凶狠,从上次他偷拿时扬玩偶还假装委屈半夜跑出去,一直说到今天时扬给他买麻糖,结果他差点跑丢。
越说越思路清晰,越说越在脑子里迸发出一个猜想。
他深深吸一口气,最后猛地上前从高子玲身后揪出吴意,阴恻恻地问他。
“是不是你让你姐姐去给你买麻糖,然后故意躲起来,想让我骂她打她?”
虽是问句,却透着股莫名的笃定,让人分不清楚他是否真的知道了真相。
话音刚落,高子玲急忙呛声:“胡说八道!你儿子是这样的人吗?”
吴柏看了眼高子玲,又看了眼眼神躲闪的吴意,肯定地说:“是。”
吴意的眼睛便在一瞬间瞪大,委屈、诧异、不敢置信、失望……光线太暗,时扬没看清楚,只看到他眼眶里闪烁的晶莹。
她心头微动,走上上扯了扯吴柏的衣服,一股水流沿着她的手指滑落到手臂上。
吴柏感到了背后的力道,知道外甥女在提醒自己,冷厉的神色刹那间温和下来,不知不觉地转移到吴意的眼里。
眼眶里的晶莹不再闪烁,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下定决心似的说道:“是她自己要买的,我又没有让她给我买!”
“啪!”吴柏答应时扬的事情没有做到,吴意的脸上浮现几个手指印。
“你疯了?上次不是说好的不打人了?!”高子玲又挡在儿子面前,吹胡子瞪眼地跟他嚷嚷起来,“你干什么非得把你儿子想成个坏人,他什么秉性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我不知道吗?”吴柏已经彻底被激怒,“上次他偷了他姐姐的玩偶,最后不了了之!这次楼下开商店的看到雨刚下下来他就回来了,他那是能是走丢了?”
他越说越来气,高子玲护犊子的架势令他没来由地迁怒。
他气得发抖,哆嗦着手指指着母子俩,“一个三天两头针对姐姐,一个脾气古怪,对外甥女动辄迁怒!一个敢教,一个敢学,你们不愧是母子!既然如此,我带着时扬出去住!”
高子玲听出来了,扯着打算带着时扬离开的吴柏不让走,“我特么管你去哪里住,但你今天必须得给我说清楚了,我教什么了?”
吴柏一甩膀子,冷着脸执意要走,高子玲干脆撇了吴意,大步跑上去拦在吴柏面前。
“你给我说清楚!”她自认脾气不好,但绝不是个小人,凭白蒙受了冤枉,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两个孩子闹矛盾难免的,那是他们自己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什么时候看到或者听到我教唆吴意针对时扬了?”
吴柏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当然答不出来,但正气头上,倔驴一样绝不肯服软,竟然真的走向卧室收拾东西要带着时扬离开。
时扬被两个大人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得反应不过来,愣了一阵后走向卧室,打算劝说舅舅。
高子玲怒火攻心,一个箭步跟上去。
这时时扬斜斜地小跑到她面前,她气得蒙蔽了双眼,一把把时扬推开了。
时扬往侧边扑倒,手心朝下,顿时按在吴柏摔烂了的手机上,碎裂的玻璃瞬间扎穿了手心,细细密密的疼痛从手掌传遍全身。
“啊——”痛呼到一半,又强行压下,只化作一声微弱的闷哼。
但听到动静后转过身的吴柏看到了,他看到了曾经承诺过要把时扬当做自己女儿养的妻子推倒了她,于是绷紧嘴角,咬着牙,连衣服也不收拾了,气冲冲地挡开进门的高子玲,要抱着时扬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摔到哪儿了?!”吴柏高声问道,时扬还没来得及说没事,只听落地窗外亮起刺眼的白光,紧接着“轰隆隆”几声,停了已经有一阵的雷电声又炸开来。
时扬不怕打雷,只晃了晃神,却听高子玲“啊呀”一下,吴意缓缓倒在地上,额头磕到地板,发出“咚”的一声。
“儿子——”高子玲和吴柏异口同声喊出来。
时扬也赶紧跑过去,和两人一起围在吴意旁边,他侧着躺在地上,额头处不停地流血,短短几秒钟地上已经堆积了一小滩。
三个人都显得手忙脚乱,吴柏最先反应过来,哆哆嗦嗦地抱起儿子。时扬伸手要上去扶,看到自己手心血糊糊地一片,不着声色地缩了回去。
几分钟之后,吴柏和高子玲带着昏迷的吴意上医院,而时扬则被吴柏坚持留在家里。
她把手背在身后,望着三个人离开,手心的疼痛越来越钻心,越来越忽视不了。
而她背后的地面上,手心处留下的血液混合着身上未干的雨水,滴滴答答流了满地。
而门外的电梯前,在声控灯熄灭的间歇,吴意躲在他爸爸的臂弯里,微微睁开了眼睛。
声控灯再次亮起,吴柏抱着他走入电梯的时候,他十分快地又合上双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