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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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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对无辜之人下手。

李瑛握着石块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

然后在李瑛几乎于绝望的注视下,徐九思轻轻朝李瑛伸出了手。

李瑛其实从来都没有好好的看过他,如今看来,徐九思今日有一种说不出的清俊儒雅,隽美得宛若谪仙,隐隐与平日不同,好似细心装饰过的。

他个子高,手指也根根修长,骨肉匀停。

徐九思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少女的耳廓,他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他拉住李瑛的手,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力量将李瑛从地上拉了起来。

如今无法隐瞒,李瑛抽噎着,前言不搭后语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她自然隐去了江稚水那段,只说是黄二夜里尾随她至此,欲行不轨,她挣扎反抗,失手将他打死。

徐九思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放开她,站起了身。

“我帮你。”徐九思声音平静无波。

李瑛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的问他,“帮我什么?”

男人垂下眼帘,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了阴影,他盯着黄二的尸体,“我帮你收拾了。”

宋九思把王二的尸体拖进了树林里,接着又转身拿出了一个木桶。这个木桶原是奴婢来收集落叶的。

李瑛挽起裙子,赤脚踏进冰凉的河水里,用木桶舀起河水,奋力泼在染血的石滩上。

河水冲刷着血迹,稀释,流淌,最后渗入沙石,融入黑沉沉的河水,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徐九思抓着男人的肩膀,一低头就能看见那乱七八糟的脑袋,李瑛则抬着男人的两只脚。

两人一前一后地抬着,徐九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七零八落尸体,颇幽默地挑了挑眉,就像那日一样调笑着,“女郎身手不错。”

李瑛想要笑一下来回应他,想当时听见他的夸奖的心态和今天真可谓是天差地别。

她牵动了一下唇角,还是笑不出来,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们要把他抬到哪里去?”

李瑛哭丧着脸,“我觉得还是把他绑块石头扔河里比较好。”

徐九思摇了摇头,“如果是洛水那就罢了,像是十来年前慕容氏不久扔到水里喂鱼去了吗,这条小河太浅了,藏不住的。”

“把他抬到我的家里。”徐九思镇定道。

月光下,徐九思似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女郎不必再怕了。有我在。”

李瑛从方才一直犹豫着不知道怎么问他。

天下没有免费的蒸饼,出来混都是要还的,她很想知道,徐九思帮了她这么大的一个忙。

他的人情,她该怎么还?

李瑛在心里祈祷着,徐九思需要她还的东西一定要是她能给的,也是她给得起的。

但是,她现在又有什么呢?

李瑛心里沉了又沉,她只希望徐九思能人如其表,真的是一个谦谦君子,不要因为看到她今日杀人之事,日后处处作为要挟。

李瑛心里胡思乱想,她真的要赶紧带着江稚水和李瑗走了。

男人的神情在树林昏暗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他许是看透了李瑛欲言又止的神情。

徐九思语气平和,带着几分落寞地开口,“我在董家,非客非友,身份尴尬,独自住在后院最偏的一处屋子。今日恰巧,我身边唯一的奴婢这几日也告了假,如今屋里就我一人。”

他顿了顿,轻叹道,“我忽忆幼年之事,夜里难眠,出来走走,没成想……竟看到了女郎”

徐九思推开了门,屋内陈设倒也简单,一应华贵设施全无,跟同是娇客所居住的锦绣阁可谓一个天上地下,只比江稚水的通铺房略强些。

一张单独的竹榻,榻边一张旧书案,上头堆着些书卷。屋子外侧还有一间更小的厢房,这便是他的奴婢的居住之处了。

总的来说,整体虽算整洁,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素。

“让女郎见笑了。”徐九思轻轻攥了攥掌心,涩然道,“我虽口称杨夫人一声‘舅母’,实则也只是她远支杨氏的族人,与董家并无直接血缘。”

“夫人能念着旧情,收留我一口饭吃,小子已是感激不尽。”他神色平淡,甚至带着轻微的厌烦。

徐九思语气一转,雀跃了很多,“我与女郎虽只见了数面,却觉得颇为投缘。女郎看着年纪尚轻,听口音也不似雍州本地人,如何会流落至此?”

李瑛坐在地上,看着他拿起门后的一把旧铁锹,开始在院子里掘土。

她心中感激他援手,却也因身份敏感而警惕,不敢尽吐实情,只斟酌着半真半假道“我阿父是洛都人士,阿母是雍州这边的胡人。我自幼长在洛都,只因家中突遭变故,才不得已至此。”

徐九思手中铁锹顿了一下,眼中亮起一抹奇异的光彩:“你也是洛都人?我也是洛都人。”

他苦笑着摇头,“我阿父多情,宠妾灭妻。继母手段厉害,我那时不过半大孩子,毫无还手之力,我阿母临终前,知我若留在洛都,必被那妾室搓磨至死,便将我送到了雍州舅母这里。”

李瑛顺着他的话问,“您到了这里,岂不是……”

“岂不是断了前程?”徐九思接过话头,神情黯淡,“是,徐家那点微薄产业,早已与我无关。我如今困守于此,既无法科举入仕,也无门路经营,不过是挨日子罢了。”

他自嘲,“我比不得表哥牧川。他生来便是董舅父只有他这一个儿子,父母疼爱,众人巴结,要什么有什么,我又算什么?”

他说完便一直看着李瑛,李瑛听懂了他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言外之意。

但是如今她正处在性命攸关之际,稍有不慎,她们三人都得人头落地,所以李瑛并没走心,嘴上敷衍了一下,仍在卖力挖土。

说完后,他好似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他尴尬地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沁出来的汗。

徐九思窘迫道,“是九思孟浪了,与女郎交浅言深了,不该朝您倒苦水的,只是我独在异乡,举目无亲孤独久了,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熟稔之感。”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李瑛虽然略有不适,但是也没法说什么,如今她还要靠着他帮她挖坑。

李瑛哄着他,“郎君言重了,妾与郎君已经算是朋友了,既然是友人,那说这些话自然不算什么。”

“能为友人分忧,是我之幸。”这句话,李瑛是真心的这样说,也是真切的这样想的。

“我帮了女郎这么大的忙,女郎该怎么谢我?”他忽然停下动作,懒洋洋地交叠起双手,撑在铁锹上,他朝李瑛笑道。

李瑛心中警铃大作,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她行了个叉手礼,努力把话尽可能的说得卑微,“郎君对妾的大恩大德,妾感恩戴义,来世原为郎君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此大恩。”

看着徐九思良久都没有动,李瑛额角划过一行汗流进她的鬓角。

徐九思垂手站在一旁,“方才还说是朋友,女郎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倒是好像与我生分了。”

他面无表情,“女郎要是再不起来,小子可就恼了。”

他去扶李瑛的胳膊,问道,"在女郎心中,小子就这么盛气凌人,面目可憎,小子真的是让女郎如此惶惶,坐立不安之人吗?"

李瑛直起身子,她忙说,“在李瑛心中,郎君是善人,是天下难见的大善人。”

李瑛踌躇了一瞬,还是顺着他方才的话说,“郎君是瑛的友人。”

徐九思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他低着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李瑛不明所以,抬头错愕地看着他。

徐九思也抬起了头,他薄唇轻启,皮笑肉不笑道,声音如玉石轻撞,“我于女郎就只是友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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