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秀连头发都没顾得上理,双手依旧死死按住口袋。□□见周围围拢的工人越来越多,讨了个没趣,啐了一口:“行,硬气是吧,你自己想清楚!”
□□甩手走了。荣秀脱力般靠着铁架,颤抖着把散发一把把拢回耳后,翻出备用的破布条,咬着牙再次把头发扎紧。当那两根又粗又硬的辫子重新搭在胸前时,逢空注意到,她按在台子上的手指还在止不住地抖。
下午临近下班,逢空去后区放扫帚,打眼瞧见李主任的侄子鬼鬼祟祟钻进了废弃小仓库。
这个小仓库还真是人来人往啊。
哪来的嗡嗡声?
逢空停下脚,抬眼往斜上方的阴影深处扫。
破木梁折断的交界处,挂着个足球大的黄土疙瘩,十几只黑斑马蜂正围着小孔团团乱转。
逢空思索了一番,转身去了保卫科:“后院废仓库门口有个马蜂窝。”
俩人抄着手跟过来,远远看着也觉得头疼。
“这么大,得处理。”
“直接弄下来肯定要惊蜂。”
其中一个戴蓝帽子的拍了拍后脑勺,指着旁边扣着铁栓的旧木门,“把它打进仓库里,门一锁,顺着缝往里灌艾草烟,全给它闷倒!”
“这方法好,老张,你回值班室再叫两个人,顺便拿个粗麻袋!”
没一会,两杆长竹竿合着架了上去,前端套着个张开嘴的粗麻袋。竿尖往泥窝根部一凿,足球大的黄泥团应声跌进袋底,里头顿时炸开一片密集的嗡嗡声。
干事抬脚顶开木门,兜着袋角往黑窟窿似的屋中央用力一甩,粗麻袋砸在灰堆里,旁边的人手疾眼快,“啪嗒”一声压下铁插销,挂上铜锁按得死紧。
“快,点烟!”干事划着火柴,点燃了一团浸了水的湿艾草,呛人的浓白烟雾刺溜一下钻了出来。他拿脚尖将冒烟的草团硬塞进门缝,又搬来半块破砖抵住门脚。
干事拍掉手上的泥草渣,踩着鞋底咧嘴笑:“过两天烟散透了来掏蜂蛹,拿高粱酒一泡,大补!”
逢空放完扫帚顺着走廊溜达回来,保卫科的几个人正拎着空竿子往回走。
效率还挺高,不过,顺着仓库门往外冒的黑烟是怎么回事?
“哐!哐!”
厚重的樟木门板从里头被撞得往前猛鼓,铁插销被顶得嘎吱作响。
“啊!什么东西!救命啊!开门!快开门!”
杀猪般的嚎叫从门缝里传出来。
保卫科干事手里的火柴吓得掉地上:“我*,里面有人?!”
“快快快,快开门。”
“不能开,烟还没起多少,开门马蜂全飞出来了!”
话音刚落,门里接着爆出两道哭嚎。
“死鬼你别往我身上钻!把裤子系上!咬我脸了啊!”
“别推我!脱衣服!快把衣服脱了扑打!”
这下门外炸了锅,三股声音在狭小的仓库里混成一团。附近下班的工人全被这动静钩了过来,眨眼间废仓库门口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干事们急得额头冒汗,抱来整捆湿柴和旧报纸,在门槛外堆起一坨冒着烟的火堆,这才颤抖着拔掉铁插销,“啪”地把门拉开!
浓烟翻滚着涌出,三道人影连滚带爬窜了出来。
李主任侄子打头阵,整张脸肿得眼缝都没了,顶着满头紫色的大疙瘩,嗷嗷叫着往水龙头跑。
紧接着窜出来的钱贵,衬衫纽扣全崩掉,光着肚皮,手提拉着没扣上皮扣的裤腰。
最后的赵寡妇衣衫不整,领口撕裂,两只手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尖叫着往堆料架后躲。
围观的人群“哗”地散开又合拢,议论声像水一样迅速散开。
“那不是电工车间老钱吗?裤带都没扣!”
“旁边那是包装车间的赵寡妇吧?他俩躲破仓库里干啥呢?”
“最前面那个猪头是谁?”
“不知道啊,肿成那样,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吧。”
偏偏这时候,王桂芬正挤进前排看热闹,打眼瞧清自家男人光着膀子和赵寡妇扯在一起,眼珠子当场瞪得通红。
“你个不要脸的骚狐狸精!”
王桂芬嗷地一嗓子扑上去,薅住赵寡妇的头发往下拽。
赵寡妇也不甘示弱,指甲直往王桂芬脸上挠。两人扯着衣领在地上打滚,保卫科几个小伙子上去拉架,反被甩了几巴掌。
等拉开时,王桂芬头发绞成鸡窝,胸口剧烈起伏。她一口唾沫啐在地缝里,眼角余光瞥见正戳在人群外围的逢空。
逢空双手插口袋,背靠着生锈的铁栏杆,被挤得出不去,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王桂芬新仇旧恨一股脑冲上脑门,她从地上爬起来,手指几乎要顶到逢空鼻尖上:“周三妹!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姨夫被狐狸精眯了眼,你就在同一个厂里上班,不帮我盯着,你就是巴不得我们家散伙是不是!”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逢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慢悠悠掸掉上面的灰。
“二姨,你这话说的,我就是个扫猪圈的临时工,平日里都是照看猪的。姨夫他这腿长在自己身上,他去哪儿,我还能管得住?”
逢空眼角余光朝一旁捂着脸的钱贵身上斜了斜,“他自己走进去的,还是找他比较快。”
周围看热闹的工人哄堂大笑。
钱贵本来就被马蜂蛰得眼冒金星,加上这连番的羞辱,一口气没捣上来,两眼一翻,在保卫科门口撅了过去。
“哎,晕了!”
“快掐人中。”
在这一片混乱里,李主任的侄子捂着肿得跟猪包一样的脸,猫着腰贴着墙根,灰溜溜地钻进小巷溜了。
逢空立在纷乱的人流外,抬眼看向远处的传送带车间。
希望那张纸条,能让荣秀看到点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