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宋嘉鱼是被一股糊味熏醒的。她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空的。她睁开眼,愣了愣,穿上拖鞋循着味道走到厨房门口。
霍染系着一条围裙站在灶台前,表情严肃得像在做一台开颅手术。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沿上却有一圈焦黑。灶台上散着几颗红枣和一小堆桂圆壳,手忙脚乱的痕迹一览无余。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勺,正小心翼翼地搅动着,动作轻缓,像在缝合一根极细的血管。
宋嘉鱼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霍医生,你在做什么?”
霍染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脸上有一道面粉印子,从左颊一直拉到下巴:“煮粥。”
“你脸上有东西。”
霍染伸手去擦,擦错了边,面粉印子从一道变成了两道。宋嘉鱼忍不住笑了,走过去踮起脚尖帮她擦掉。霍染微微弯下腰,由着她。
“糊了。”宋嘉鱼指了指锅。
霍染低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那一点点不算糊。是——锅气。”
宋嘉鱼笑得弯了腰:“锅气?你从哪学的这词?”
“煮粥的方子上写的,说粥煮糊了不要慌,上面的还能吃。”霍染的耳尖微微泛红。
“霍医生,你知不知道您现在像什么?”
“像什么?”
“像刚做完一台大手术,发现把纱布落在病人肚子里了。”
霍染嘴角微微抽动:“这是夸我?”
“这是笑你。”宋嘉鱼笑够了,凑过去看锅里的粥。上面的部分还是白生生的,桂圆和红枣在米汤里沉沉浮浮,甜丝丝的气息弥漫开来,混着那一点点焦香,倒也不难闻。“看着还不错。就是有股糊味。”
“……那叫烟火气。”
“烟火气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
宋嘉鱼又笑了,踮起脚尖在霍染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谢谢霍医生。我很期待。”霍染的耳尖红透了。
霍念鱼是头一个喝粥的人。她坐在餐桌前捧着小碗,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层淡淡的焦色,又抬头看了看霍染:“妈妈,粥是黑的。”
“不是黑的,是深色的。”
“深色的不就是黑的吗?”
“深色和黑色有区别。”
“什么区别?”
霍染沉默了片刻:“吃饭,莫说话。”
霍念鱼撇了撇嘴,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先是皱起来,随即舒展开,眼睛一亮:“好喝!妈妈好厉害!”霍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江时玥尝了一口,轻轻点头:“头回煮就能这样,不容易。”
宋嘉鱼坐在霍染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她没吭声,碗里的粥却一点一点见了底,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霍染看了她一眼:“好喝吗?”宋嘉鱼放下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端庄得像在赴一场堂会:“还成。”霍染没说话,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
吃完饭,宋嘉鱼在鱼缸边蹲下来喂锦鲤。念鱼抱着布娃娃蹭过来蹲在她旁边,忽然问了一句:“娘,妈妈是不是很喜欢您?”
宋嘉鱼的手指微微一顿:“怎么这么问?”
“因为妈妈看您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念鱼歪着脑袋想了想,“像念念看见桂花糖的时候一样。”
宋嘉鱼哭笑不得:“所以你觉得你妈妈看我,像你看桂花糖?”
“不是像桂花糖。是像念念顶喜欢的东西。念念顶喜欢桂花糖,顶喜欢妈妈。”
宋嘉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把念鱼搂过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念念,你往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这么点儿大,就看懂了你妈妈花了三十年都没看懂的事。”
念鱼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觉着娘在夸她,便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布娃娃跑了。
傍晚,霍染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宋嘉鱼正在院子里收被单,晒了一整天的被单从绳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被单太大,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只露出两只脚。霍染站在她面前,看着那两只脚:“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