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等真修好了,到时候该怎么和他说——
望舒抬起手,指腹在左耳后的星星坠子上轻轻按了一下,把这问题先压了下去。
他若自己发现了,那便不必由她来解释。
她眼下更先要解决的,是另一层更实在的事。按照她之前看过的外勤治疗档案记录,真正要完全治疗,还需要借用一些外物。她只知道成分,若是用本地的药物,至少在回风镇附近没有。
那种药物,是用来护脉、活血、定神、压住旧伤回涌的,不可或缺。想到这里,她眼里的光反倒更沉静了一些,一个新的清单又在心里慢慢列开。
屋外风雪未停,屋里火还烧着。陆怀朴看着她这会儿安静地坐着、像在无声盘算什么的神情,忽然问:“你想到什么了?”
望舒看向他,没有立刻答,只道:“还差几味药。”
陆怀朴望着她,像听懂了,又像没全听懂,过了一会儿,才低声笑了笑:“你果然还是没打算放过我这身老骨头。”
望舒却很认真地纠正:“不是老骨头。”她停了一下,才补完后半句:“是还没研究完。”
陆怀朴被她这句说得一时无言,只得重新低头去看膝上的那本游记。可书页翻开了,他目光却许久没有移动。
望舒站在火边,看着窗外那层白得近乎晃眼的雪,心里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雪刚落下,许多路都还埋着。
可该往前走的路,就要开始往前走了。
除夕那天,雪还堆在檐下,天却难得放了晴。
一早起来,陆怀朴便把前几日备下的新衣拿了出来。他自己的仍是灰青色,只是布料比平日常穿的细密些,只在袖口领口缝上一层杂色的兔毛;给望舒那件却明显费了更多心,里头夹了薄薄一层新絮,胳膊是耐脏的青灰色,前后背心,袖口领口都缝上了灰色兔毛,肩背处裁得利落,既不碍她抬手,也不耽误她走山路。
望舒换上之后,低头看了看袖口,没说话。
陆怀朴站在门边,也看了她一眼,道:“还算合身。”
说完,他又搬了张矮凳出去,站在门口,把一块新削好的木牌挂到大门上头。那木牌比他们先前房门前那一块宽得多,边缘磨得圆润,正中写着四个字:廖望舒居
挂好之后,他又在门框两边钉上自己刻的桃符,木色新,刀痕也还清楚,和门上那块“廖望舒居”放在一处,竟真的把这座深山里的小屋撑出一点年节气象来。
望舒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块木牌,心里忽然慢慢满起来,像雪后初晴的天光一点点照进胸口,淡漠的脸上也有了点开心的样子。她没有把这种感觉说出口,只抬手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随后把目光移开。
白岩坳在深山里,隔着一重又一重林子和山石,镇上过年的爆竹声根本传不上来。到了傍晚,四下仍旧安静,只有灶里火堆噼啪作响,偶尔炸开一点细碎火星。陆怀朴煮了一锅甜汤,里头放了红枣、干栗子和一点新换来的糖,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时,屋里甜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两人坐在火边,把那锅甜汤分着喝完。窗外的雪被月色照得发白,屋里却暖,连木碗边沿都被手心捂热了。谁都没有特意去提“过年”这两个字,可那一夜睡下时,望舒还是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一日和从前任何一个雪夜都不太一样。
到了正月初三一早,望舒便打算下山去柳塘村看看。
陆怀朴仍靠在火边那张凭几上看书,闻言并未拦她,只抬手指了指门后那两张收好的皮子:“带上吧,算是年礼。”
望舒把皮子收起来,点了点头。临出门时,她又想起一件事,目光在陆怀朴手里那本游记上停了一停。她想着,这一回若在村里或镇上碰见合适的书,也许可以带一本回来给他。
下到柳塘村时,村口远远便能看见几个小孩在雪地里追跑,脚下踩得咯吱作响。小梅果然也在,穿着件簇新的夹袄,耳边绑着红色的头绳,远远看见她,便笑着挥起手来。
望舒走过去,把那两张皮子递给她和陈老六:“拜年。”
小梅先是一愣,随即眉眼都弯起来,连声道:“新年好,新年好。”陈老六也笑着把备好的年礼塞回她手里,不过是一包炒豆、一小封糖角子和两块自家蒸的米糕,却都热热闹闹,像把村里的喜气也一并递了过来。
然后她们一道去听戏。
戏台子是临时搭起来的,听说戏班子是从府城里来的,底下乌压压站了不少人,唱腔一起,锣鼓便跟着响。望舒本来不大喜欢这样密的人声,可这一回也许因是在开阔地方,也许因她提前有了准备,倒没有像头一回赶集那样被撞得发懵。小梅站在她旁边,起先还压着嗓子给她讲哪一出是谁唱的,讲到一半,忽然又碰见了从前那个李二哥。
只是这一回,那人身边站着的已不是英子,换成了另一个陌生姑娘。
小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低声道:“那个是隔壁青石镇的。英子后来听说了那天的事,也生气了,就和他掰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竟没多少酸涩,只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如今英子和陈三叔家的孩子在一起。那人更安静,不爱说话,干活也好。”
说到这里,小梅自己倒像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轻轻飘开了。
望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小梅却又自己接了下去,声音放低些:“我娘后来也替我打听了。镇上教书白夫子家的儿子,虽说不会做这些粗活,以后总也是有出息的。我……我最近在绣嫁衣了。”
望舒听她提起过那位白夫子。那人总穿得很整齐,神情严肃,手里常拿一卷书和一把戒尺,走路时也像带着一股不许人胡闹的正气。至于他的儿子,望舒并没有太多印象,只觉得只要不会像李二哥那样口无遮拦,便比先前好得多。
小梅说完自己的事,忽然又转头看她,笑里带一点新鲜的好奇:“望舒姐姐,你这么漂亮,以后会看上什么样的人呀?”
望舒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在她的安排里,甚至不在她习惯处理的任何范畴里。爱情、婚嫁、要与另一个人建立那样深刻而长期的关系,这些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也太靠近某种她本能里想避开的东西。她一想到这种可能,心里甚至会先浮起几分惧意。
在她原来的母星上,人原本就不依靠婚姻来繁衍。从弦战爆发之后,绝大多数联盟人都是香她这样的,是从基地里出来的。谁会出生,何时出生,会接受怎样的培养和安排,都有一整套更冷静、更精确的规划。情感从来不是那套系统里的必要前提。
小梅显然不会理解,只睁圆了眼:“可人总是要嫁人的呀。我娘说了,若过了二十还不嫁,就要成老姑娘了。”
望舒道:“不会。”
她没有解释自己说的究竟是“不会嫁不出去”,还是“不会嫁”。她只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往下说了,便很自然地转开了话头:“我想去府城。”
果然,小梅一下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府城?那可大了。我几年前只去过一回,路上就得走好几天呢。你为什么忽然要去府城呀?”
望舒道:“我要给我爹买药。”
这句“我爹”落出来时,她自己也几不可察地停了一息,可还是把话说全了。
小梅却听得极自然,立刻点头:“也是。之前廖大叔的伤可太重了,到现在还没全好呢。”
望舒也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补充那药并不只是治外伤用的,也没有解释自己想去府城,是因为回风镇附近买不到她需要的东西。她只是先把这件事说出来,想看有没有合适的路。
小梅想了一会儿,忽然道:“对了,我好像听六叔说过,过些日子村里有几个在铺子里做事的人要去府城进货。你到时候可以跟他们一道去呀。”
这句话一出,望舒心里便记住了。
后来她们听完了戏,又一道去看小梅正在绣的嫁衣。红绸料子铺在炕上,边角已经绣出些细碎花样,小梅拿起来时,脸上那点羞赧和高兴都很明亮。望舒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她如今这样,确实比从前困在一句话里时好了太多。
等到要走时,望舒又特意去找了陈老六,问起去府城的事。
陈老六一听,先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这算什么难事。到时候我陪你,和他们一块儿去就是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这件事上了心,生怕她头回出远门没个照应。望舒看着他,便点了点头。
两人当下把日子约定了,就定在正月十八出发。
望舒从陈家出来时,日头已偏西了,雪后的天却还亮。她踩着村口那条被人来回踏实的路往山上走,心里慢慢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项项排开。
府城。
药材。
还有陆怀朴那一身仍旧断着、却未必不能再往前走的武脉。
她抬手碰了碰左耳后的星星坠子,没有再停,一步一步往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