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
“那咱们睡吧。”
两人躺下,面对着面,江浸月伸手揽住她的腰,鼻尖快要碰上。
云漱秋感受着她温热的鼻息,仔细听,还能听见她有力的心跳声,心中安定了不少。
她阖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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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梦境不似之前那般触目惊心了。
没有尸首,没有战火,没有青焰,亦没有鲜血。
她看见的是两个人。
那个有着金珀色眸子的女子,和那个英俊的男子。
知岫和长赢。
两人坐在一处小院里,日光洒下来,暖融融的。
知岫靠在长赢怀中,腹部微微隆起,低低地说着什么,他垂眸望着她,眼底尽是温柔。
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有些字被风吹散了,有些字还没听清便碎了。
“……今日的日头……”知岫偏过头,后面的话融在了风里。
长赢低声应了一句,只听清一个“好”字。
知岫又开口了,声音忽高忽低,云漱秋拼命凝神去听,只零零星星地捞到几个字:“……长赢……以后……孩子……”
长赢笑了,他说了句很长的话,可云漱秋只听见了最后三个字:
“……都会好。”
这回的梦境瞧着温和了许多,云漱秋便不急着醒,静静看着,心里暗想,兴许能从中瞧出些端倪。
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他们的名字,她也只知道“知岫”和“长赢”二字。
至于姓什么,梦里从未听清过,也从未看清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遮住了。
她又留意了一下四周,这处院落很简陋,像是城郊的寻常农家,四面荒凉,远处能瞧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从前梦中总是有许多异色瞳的人在一处,如今却只剩了他们两个。
而且从前梦中见到的长赢,骑马、披甲、被人唤作将军,威风凛凛,如今却一身布衣,住在这里。
云漱秋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画面忽然一转。
院落变了。
还是那处院落,却破败了许多,墙皮剥落,院中杂草长得老高,无人打理。
屋内隐约传来咳嗽声,云漱秋走了进去。
只见知岫坐在窗前,面容憔悴了许多,颧骨高高凸起,下颌的弧线瘦削得吓人,腹部比方才那一幕隆得更高了,身孕已颇为明显。
屋子里很冷清,桌上只搁着半块馕和一碗清水,再无旁的了。
门被推开,长赢走了进来。
他的模样也与先前判若两人,蓬头垢面,衣裳破旧不堪,眼角带着一道淤青,早没了先前在院中相偎时的干净模样。
他怀里兜着几把野菜和两块干馕,搁在桌上。
屋子里没有风,声音比方才在院中清晰了些,可仍须凝神细听。
“……今日,只寻到这些。”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知岫摇了摇头,轻声道:“够了,咱们,省着些。”
长赢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腹上,眼眶微红,“……我会想法子……别担心……”
“长赢……”那双金珀瞳里忽然涌上一层泪光,她的嘴唇颤了颤,声音碎得厉害,云漱秋屏息去听,只断断续续地听清了几个字:
“……徽羽族……都没了……我们……还能去哪……”
徽羽族?
云漱秋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是一个族么?藏经阁里没记载过。
再瞧过去,泪水顺着知岫消瘦的脸颊淌了下来。
长赢没再说什么,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额头抵在她膝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画面又一转。
这一回,屋里更暗了。
知岫躺在榻上,面无血色,嘴角挂着一缕暗红的血迹。
她眸子里像是失了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腹部高高隆起,每咳一声,身子便跟着抖一下,血沫从唇角溢出来,染在灰扑扑的枕上。
榻边没有药碗,屋子里连盏灯都没有,天光从破了的窗子漏进来,照得她的脸愈发惨白。
长赢跪在榻边,正抬袖替她拭去嘴角的血,满面泪痕,他的头发乱得像枯草,脸颊凹陷,胡茬扎了满下巴,眼中布满了血丝。
“……求你……撑住……”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后面的话被哽咽吞了。
知岫虚弱地笑了笑,抬手似是想摸他的脸,可手才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垂了下去,长赢接住那只手,握在掌心里。
她又咳了几声,又有血沫涌出来。
长赢又擦着,手一直在抖,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知岫……方圆百里,连个大夫都寻不着了……”
“长赢……”知岫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将断的丝线,“你回……中原去吧,别……留在这里了,我快死——”
“不许说这种话!”长赢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你会没事的,孩子会没事的,我们一家都好好的,我去想法子……一定有法子的……”
他颤着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往屋外走去。
知岫想要叫住他,可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着长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云漱秋心口忽然一紧。
画面忽地扭曲起来。
又是这间屋子。
她看见长赢跪在屋子中央,面前悬着一团幽暗的……
青焰。
不对。
云漱秋的意识猛地清醒了几分。
不能再看了。
在客栈。
她在客栈。
她拼命地想着这几个字,在客栈,在客栈,我在客栈……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时,天色已蒙蒙亮了,江浸月仍抱着她,呼吸轻而匀,睡得很沉。
云漱秋依在她肩窝,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她成功了。
在梦里觉着不对的时候,她想着“在客栈”,然后便真的醒了过来。
浸月真厉害。
这个法子比安神丸好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