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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饵与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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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灯笼的光在廊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两人的脚步声交叠在一起,一轻一重,回荡在空旷的回廊里。

回到偏殿,参汤果然已经备好,盛在青瓷碗里,表面浮着几片薄薄的参须,热气袅袅升腾。

福安将碗放在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裴照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液滚烫,滑过喉间时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忍着没有皱眉,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整碗参汤喝尽。

“多谢公公。”他将空碗搁下。

福安收了碗,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的瞬间,裴照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

他瘫坐在椅中,双手捂着脸,十指深深陷进皮肉里,像是要把自己的五官揉碎重新拼凑。

呼吸急促而粗重,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哑。

他没看。

他没看那幅地图。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也是最愚蠢的选择。

可笑。

母亲和阿月的命悬在刀刃上,而他坐在那把刀的正下方,选择了闭上眼睛。

这是忠,还是怯?是清醒,还是疯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背对那幅地图坐下的那一刻,某种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不是骨骼,不是器官,而是更深的、更柔软的、属于“裴照”这个人的某个部分。

时间在黑暗中缓缓流逝。

暮色彻底沉入夜幕。

福安来添过一次灯油,又悄然退出。

偏殿里只剩下灯芯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秋虫断断续续的低鸣。

裴照维持着蜷缩在椅中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腹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整日几乎没有进食。

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桌上的食盒里摆着晚膳——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只馒头,形状规整,表皮光滑,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他坐下,拿起馒头。

指腹触上去的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馒头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缝。

不是蒸制时自然形成的那种,而是被人用极锋利的刀刃,从底部切入,再小心合拢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将馒头掰开。

面团的内里,夹着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油纸片。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凶狠,墨色浓重,笔画间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戾气,像是书写之人正强压着杀意:

三日内,吏部周文翰与北狄往来账册,务必到手。

若空手而回,令妹手指,明日送到。

纸条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稚嫩,却让裴照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阿月的字迹。

阿兄,我怕。

三个字。

仅仅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针,直直扎进他的眼眶里,扎进他的脑髓里,扎进他所有理智和克制的缝隙里。

裴照的手抖得厉害,纸条在指间窸窣作响,几乎要被捏碎。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腮边的肌肉鼓起一道道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野兽受伤后的闷哼。

他将纸条按在桌上,指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地跳。

三日。

吏部周文翰的账册。

这比墨阁的地图难上百倍。

周文翰是吏部侍郎,老奸巨猾,他的私账必有重重防护,绝非一个被软禁在东宫的“待查之人”能够染指。

除非……

除非他有一把刀,一把别人递到手里的、借他之手杀人的刀。

而今天白天,李澹召他去书房,让他看了那幅地图。

那幅他没有看的地图。

这是巧合,还是……铺垫?

裴照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穿透昏黄的灯光,望向殿门的方向。

就在这时,门缝下方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一张薄薄的纸笺。

没有脚步声,没有叩门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那张纸笺像是凭空出现的,静静躺在门内的地毯上,边缘裁得齐整,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墨池有变。

字迹不是苏日勒的。

笔画内敛,力道含而不露,每一横每一竖都像精心测量过距离,是他见过无数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笔。

裴照盯着那四个字,胸腔里的心跳一拍重过一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墨池。

那是东宫藏书阁后方一处偏僻的蓄水池塘,平日里少有人去。

他曾在福安的只言片语中听闻,那里似乎与宫中某些陈年旧案有关。

有变。

什么变了?谁让它变的?

他蹲下身,将那张纸笺捡起来,指腹摩挲过纸面的纹路。

纸张是东宫内常用的素笺,质地细腻,边角处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梅香——那是书房里常熏的香。

来自李澹。

或者说,来自李澹默许的某个方向。

他将纸笺翻过来,背面空白。

没有第二句解释,没有多余的指引,只有这四个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却看不到潭底。

裴照慢慢直起身,将纸笺贴着桌面放好,又将苏日勒的纸条重新折起,塞回馒头的底部裂缝中,合拢,放回食盒原处。

他站在桌边,两手撑着桌面,低着头。

灯花爆了一下,殿内的光影猛地一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只困在笼中的兽。

周文翰的账册。

三日期限。

这三件事搅在一起,在他脑中翻涌、碰撞,却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形。

他知道——或者说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将这些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推到他面前,逼他做出选择,逼他走向某个早已设定好的方向。

而他,甚至连那只手属于谁都无法确定。

窗外,夜风忽然急了起来,吹得窗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老旧的骨头在抗议。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而遥远,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三更了。

裴照终于直起身,走到榻边坐下,没有脱鞋,也没有躺下,只是那样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指节抵着指节,微微泛白。

他望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树影,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那张写着“墨池有变”的纸笺,就静静躺在桌上,被灯影笼罩着,字迹在明暗交替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睡。

一整夜,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石像。

晨光再次渗进窗棂的时候,他的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面颊凹陷,下颌的线条凌厉得像是刀削出来的。

福安来送早膳,看到他这副模样,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日头渐高,庭院里洒扫的宫人走动起来,低声交谈的碎语随风飘进殿内。

巳时三刻,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不是福安的步态。

比福安重,比福安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殿门被叩响,三下,短促有力。

“裴公子。”门外传来那名面生小黄门的声音,比昨日多了几分郑重,“殿下召见,书房议事。

请即刻移步。“

裴照抬起眼,看向殿门。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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