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时卫管家移开了自己的身体,露出身后一个清然烟秀的年轻女子。这女子看起来虽非极美,但是有一种淡如远山的气质,让她在人群中非常特别。
这名叫韩徵的年轻女子抬起头,面容枯槁,了无生气,卫管家的话语并未进入她的心中。她只是眼珠间或一动,瞥了卫管家一眼,并不答话,低下头去,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卫管家不悦,道:“你听清楚了吗?”
韩徵仍旧不答话,卫管家忽然逼近她耳旁,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在场的琴师皆没有听清,而温玉却将卫管家的话清晰地听入耳中。
那卫管家分明说的是:“你已经害死你父兄,难道不在乎你母亲的性命了?”
韩徵脸上流露出一瞬间的痛苦之色,眼中恨意滔天,此刻她身上才有一丝生气浮现。但这丝生气很快也消失不见,她便又是那么了无声息、心丧若死的模样。
她神情恍惚,麻木道:“我知道了。”
“好了,诸位便准备开始吧。”
卫管家坐到了亭台之中,韩徵亦坐在他身旁。侍女引着琴师一个个上去,弹琴供韩徵品评。
温玉紧紧看着她,一瞬之间,便将目光放到了水面上。暮春近夏,这水面上也生出了片片莲叶。
没想到,韩徵竟在姬无夜府里。这女子,在她们第一次相遇之时,就已经死去,而她在逆流时间回韩国以后,除了张良之外,她也并未特意去寻找韩徵。
因为韩徵是为她而死,如果可以,她不愿意韩徵再遇到她。生命的重量是如此沉重,又为了什么事,一个人可以为另外一个人付出生命的重量?
这重量太沉重,无人可以负担。
所以,她在新郑这么久,一直没有主动去结识过哪一位故人。有些事情,也许一开始不认识,或许便是最好。但是命运的确有它自己冥冥不可测的一面。所以,她会在雨天,再一次遇到张良。也会在想找回青玉流的过程中,再一次遇到韩徵。
并且她还不能不管。
看韩徵这模样,必是遭逢巨变,否则不会灰心若死。如她这样的状态,如果不是还有亲人性命惦念,恐怕不用姬无夜折磨她,很快她就会因为没有求生欲望死去。
她现在就像是一株渐渐枯萎的树,外表看着无事,内在已经枯竭,连她本人的生命力也在随着时间渐渐消逝。
琴师们一个个上前弹奏,卫管家看来的确是不懂琴艺,自第一个琴师上来,他便把排定位次的任务交给韩徵。而韩徵确实不负卫管家所言,在场琴师有三十余名,韩徵竟能一一听出琴音之中的错误。
“十三徵错,错音弹到了十二徵。”
“商音错,慢了。”
“宫音错,快了。”
“七徵向右偏移。”
“大徵向左偏移。”
“少商未在调上。”
那些琴师,原本有些便很紧张,在韩徵毫不留情地指出错误的当下,脸色更加涨红,难以为继。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有数名琴师因为无法继续弹琴而羞愧地退了下去。
韩徵依旧低着头,并未把注意力放到任何琴师身上,只是机械性地复述出她在琴音之中听到的谬误,先前阴阳怪气的琴师也被她痛批,面上挂不住,道:“难道你弹琴就一个音也不会错?”
韩徵猛然抬头,眼珠之中愤恨之色一闪而过,她张口想说些什么,无助的情绪又涌上,一时间竟觉心灰意冷,闭口不言。
卫管家呵呵笑道:“先生,你可是不知道,她便是因为曲有误,方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你说,曲有误是不是很严重?”
那琴师讪讪不语,退了下去。
韩徵忽然开口,道:“卫升,这么羞辱我有意思吗?”
卫管家听她连名带姓地呼喊自己,心中不悦,面上却拈须微笑,道:“正是要让你对此事刻骨铭心,方不负大将军的苦心啊。”
韩徵面色一片青白,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俄而,竟有一滴泪水顺着眼角落下。韩徵彻底闭口不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