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父母战死太原，从一开始到最后，无能为力贯穿了所有的事情，以至于到最后，最简单的愤怒化为了最复杂的无波。她在为父母治丧完毕以后，看似表面正常的生活了几年，实际上没日没夜地活在煎熬之中。

只要一闭眼，就是朝曦门城楼的一幕。她看到父母一身是血，步步紧逼，问她：“你为什么来迟一步？你为什么阻止不了？事实已经铸成，你现在赶来又有什么作用？”

阴阳两隔，无法再见。

在午夜梦回之时，她往往会因为梦境惊醒，而后发现满脸是泪。她开始害怕见到春日下雨天，又在遇到春日下雨天无法不去控制自己听雨。

到了最后，温玉都已经不明白了，她到底在痛苦于父母的离去，还是痛恨自己来迟一步的无能？抑或者是在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早发现永王的目的？以至于到了最终，她发现自己的情绪陷入了一个泥淖，再也无法挣扎而出。

不那么想死，也不那么想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只是遵循一个惯性在往下走。所以当李白陷入永王谋反的漩涡之时，她才惊觉，原来事情真的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但是杀了永王和苏十三娘，她的内心获得了平静吗？随着时间过去，症状不仅没有转好，甚至还在更坏。而杀了永王和苏十三娘，只是完成了——她本就该完成的事情，并没有让她心里好受许多。

甚至于那种情绪，无所不在，无处不侵，难以抵御。若非当年意昔月为她做过治疗，她现在的状态恐怕还会更差。

最差也就是那样了。

温知涯和李意的死亡，让她再也无法从过去之中走出来。越聪慧，越被困；越被困，越明白事情无法扭转，只能由自己承担这情绪的空洞，再被惯性推着走下去。

但也许，温知涯和李意，当初战死，也是因为他们唯一的女儿，也存活于这世上。

这冰冷的、无情的人间，有她。

*

前事未曾解决，而她又因为逆流回大秦，再次为自己的心灵增加了一个秘密。

她在吐露自己的心声，这是必须要为的事情。温玉在大秦帝国、在韩国，一直是局外之人。身处局内，心在局外，但她内心有太多秘密。

这些秘密，无从诉说，无法诉说，只有她一个人在承受随着时间过去，越累积越多的重量。这重量，会压垮一个人，何况原本在她心中，就已经有大恸之事。她在诉说，也在自救。

在这里，她无法相信任何人，甚至于对张良也无法全然相信。但就只是说出一点秘密的端倪，也让她感觉到非常轻松。

这些问题，已经累积在她心上太久了，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少年张良与青年张良有诸多不相似之处，但是他们仍旧是一个人，一个从前以后，人格统一的一个人。

这个人……

张良敏锐地发现，温玉专注地看着他，眼神坦坦荡荡。当她专注看一个人时，她的眼睛里就只有这个人。

张良甚至在她墨黑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无与伦比的专注。

被这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子注视，想来谁也不会没有感觉。

于是他心头重重一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像是他无数次按下去，但又浮起来的念头再次疯狂生长。

张良快跌入她的漩涡之中。

温玉眼中带笑，如同水波盈盈拂过，道：“张先生，多谢你。”

张良唇角也浮现一丝微笑，见温玉的情绪真正稳定下来，道：“温先生客气了。”

温玉一看天色，蓦地想起一事，道：“不好，明日就是姬无夜要亲自考校琴师琴艺的日子，我……”

她现在这个状态，虽然已经平静下来，但并非是最好。明日若过去，要是有变故发生，恐怕不妙。

张良摇了摇头，有些奇怪地看着温玉，道：“温先生已睡了这两日两夜，今日我来之前，已经听闻姬无夜将此事推后。原因在于——”

温玉忍不住一笑，表情骤然生动而灵秀，道：“难道是因为他又在新郑内外大索刺客？”

“正是如此。”张良眼中也出现微微笑意，“只不过姬大将军这一次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所以他推后这件事，也是为了继续钓出我。我也需得再考虑考虑，青玉流我必须要拿回。”

“这件事我在帮你注意。”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帛，抖开一看，“韩徵自上次高烧差点死去以后，姬无夜将她从柴房挪出，并请了大夫为她看病。看来也是不想在还没钓出温先生之前，让她死去。”

“韩徵现下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