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徵又是一声苦笑。

温玉连名带姓唤她：“韩徵。”

“如何？”

“我并不想劝你什么，也不愿意讲述旁人的苦难为你开解。只因生命活着，恒常便苦。但只有一点，你会琴艺，这并不是你的错误。”

她的声音又渐渐与那一日重合起来，在姬无夜府中响彻的声音，化为了鲜明无比的一句话：“琴只是琴，琴艺也只是琴艺，永远不会异化。”

这件事……

韩徵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曾被她握住，将一根木簪刺入了姬无夜的身体。

在刺进去的一刹那，在给姬无夜造成伤害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内心有一股扭曲般的快意。

在曾经，她面对姬无夜的强压，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不断忍受、不断沉默，直到有一个人，握住她的手，为她的沉默发出了雷霆一击！

但是正如温玉曾经所言，有些事情，看得开，但未必做得到。也许只有漫长的时间，才能够真正弥合伤痕。

但经由时间弥合的伤痕，又是真正的弥合了吗？

张良在一旁沉默不语。温玉现在看起来清醒、理智，丝毫不见失控的模样。她自己亦是如此，别人又能奈何？

张良也曾感受到，她心中的隐痛，不亚于韩徵。而韩徵本人因为性格纯粹的原因，甚至还要比她好一点。

至少，张良现在可以看出，韩徵是不会再去寻死了。

而温玉呢？她自带一份疏离，这份疏离隔绝了一些非常隐秘，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是的，张良知道。温玉看起来不想死，但也不那么想活。她现在找不到自己的根脚，就像一片飘萍，逆旅天地之中。

韩徵还想说些什么，温玉却又道：“你今后是否能再继续弹琴，会否能够想要弹琴，这并不是一个必须的选择。若无法，不必再勉强自己。”

韩徵怔然看她。

温玉没有想要弥合她破碎的琴心，也不劝她继续拾起自己的琴艺。这曾与她遇到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也许，这正是她的特别之处。

通透，从不勉强人。她实在是一个，很特别的人，非常特别的人。

韩徵双颊晕红，温玉却一指点在她睡穴之上。韩徵只觉眼眶沉沉，又闭目睡了过去。

温玉将她扶好，一只手抵住她的后背，将源源不断经由天音知脉心法运转的内力输入，以护韩徵身体。随后，两个侍女将韩徵带回了寝室。

温玉嘱咐道：“她一个时辰之后就会醒。但她大病未愈，脾胃虚弱，你们届时熬制粟米粥给她。”

两个侍女点头应是。

而后，温玉转头看向张良，道：“张先生今日过来，总不该只告诉风波已过，姬无夜无法找到我们便该结束。”

张良微笑，道：“正是如此。”

他悠然站起来，缓缓踱了几步，又道：“有人听闻姬无夜府上出了事，已经是杯弓蛇影，不敢再出门了。”

“哦？”温玉的轻轻叩了叩青玉流，藏在琴匣中的墨石剑仿佛也在为之跳跃，“难道先生竟说是郑淇？”

“他是造成此事的根源，毁了韩徵的引子。”张良眼中出现冷光，“那么，他就应该付出自己的代价。”

温玉笑道：“如何付出？”

张良转而又道：“郑淇近日不敢出门，他自从打听到韩徵被救出之后，惶惶不可终日，紫兰轩也不敢去了。”

“原来二三其德的庸人，也会有所惧怕的事情？”

“他怕没有权力可用，但他更怕死。”

“那么看来，郑淇的末日，似乎也要到了。”

“姬无夜可不是个好人，与虎谋皮，焉能不被虎噬？他在姬无夜身上获得多少，就会原封不动地吐出来多少。”

“看来张先生已有计策。”

张良轻声道：“这是他，原本就该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