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徵几乎要陷入另外一种情绪,若是当年她的傲骨并非如此,也许今日全家也不至于这样就罢?
那美丽、温柔,如玉一般动人的女子,仿佛洞悉她心中在想些什么,道:“这件事,你即便没有开罪于姬无夜,莫说郑淇,便是王淇、马淇也会前赴后继涌来。”
她一针见血拨开所有迷雾,截断了韩徵所有可能导致思维走偏的想象。
张良平静道:“正是如此。你的琴艺,并不是你背负的罪。姬无夜早就盯上了大王掌书的位置,没有你、没有郑淇,他也会用别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韩徵闭一闭眼,逼回了即将掉落的眼泪。她知道这两人并不是在为她寻找什么借口,而是为了告诉她,真正的缘由,她作为韩家唯一幸存者,有权利知道这个真相。
就算是要自责,也得厘清责任不是吗?
韩徵虽表面看起来清淡如烟,却是外柔内刚之人,否则当初她便不会与郑淇在溱水之畔决裂。这份打击在前段时间将她完全击垮,但在她自尽未遂以后,得遇温玉,死志反而渐渐消失。
就算要死,也要自由的死,也要让该死的人死了以后再死。
她涩声道:“所以,前一晚,你让我用木簪刺伤姬无夜,是为了让我报仇吗?”
她眼前这个女子,神秘强大已经超过了韩徵所见过的所有人。甚至,韩徵在今日,才将她与潜龙堂所遇琴师、将军府出现过的女琴师,以及那个与姬无夜正面对抗,还让他吃了大亏的鬼面剑客联系在一起。
她的琴,也是她的武器。
韩徵的目光不受控制被青玉流吸引,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琴,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陨铁与青玉制成的琴。这个年轻女子,她是一名剑客,同时也是一名击琴之艺超凡入圣的琴师。
韩徵问出了盘亘在心中很久的问题:“我想我过去并不与你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看到温玉用一种复杂且奇怪的目光看着她。里面包含的、流动的,是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情绪是如此浓烈,甚至让旁边的张良也侧目相视,而温玉只是又轻又浅地叹气一声。
“也许你,让我想到了我自己。”
韩徵一怔。
在她家还未破碎之前,她是想要结识温玉的。甚至在潜龙堂中,她已经不顾堂主定下的规矩,想要主动去认识她,只不过她来迟一步,温玉已经提前离去。
韩徵对她神往已久。
这是韩徵天赋之中的一种必然,也许郑淇可以因为不会弹琴而强行背诵琴谱感悟欺骗她,但是一个人从手下流泻而出的琴音是什么样,那是再也骗不了人的。
她是一名真正懂琴的琴师,她的境界已经到达了庄子所言之得意忘象,得象忘言的地步。
韩徵自认为,她还是没有到达这个玄之又玄的境界。也许只有经历过非常痛苦,在极乐和大苦之中取得一种均衡,才能将情感注入琴音之中,借此达到这个境界吧。
而这样的人,强大、神秘、看起来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并非她这样身不由己之人。这样的人,曾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木簪刺进了姬无夜的胸口。
她在说,看到她,想起了自己。
韩徵忽而伸出手,触碰到她放在琴案上的青玉流。她的手仍在颤抖,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弹出琴曲,但是韩徵发现,她已经没有那么抗拒再触摸到琴。
一念及此,她看起来似哭似笑,泪水不断流下,且已经砸到了青玉流上。温玉只是安静地递给她一块手帕,韩徵接过,拭去了脸上所有的泪水。
她平静下来,也许不再那么难过,端正向两个人行了大礼,张良、温玉二人不得不再次避开。
韩徵执拗地行礼,深深伏在地上。
许久以后,她对温玉说:“你救了我,我无以为报,我的命是你的了。”
试问这世间又有谁,敢在救她之时,还能让她亲自报仇?
而温玉只是摇了摇头,耀眼的日光缓慢镀到她的容颜上,竟有些刺眼,让韩徵看不清她的表情。那夕阳从青玉流的琴身上流过,反射出光芒让韩徵不由自主用手遮住了眼睛,也让温玉笼罩的一片金色海洋之中。
即便如此,韩徵仍然能够感觉到,那片暖色的金色海洋中,温玉依旧注视着她。
许久之后,她轻声说道:“我不需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