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的医用口罩却让孟知杳有些呼吸不畅,她不由得快行几步。
远离那对父女后,孟知杳一把摘掉口罩,氧气得以顺利进入她的胸腔内。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的瞬间,听见“咔滋”一声响。
好几个小时的埋头工作,孟知杳脖子酸得很。
她用力揉捏了几下后颈,正晃着脑袋呢,许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她身边来,拍了下她的肩,挤眉弄眼地冲她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许越是孟知杳的直系师弟,在学校的时候就熟,后来在一个科室遇到时,两人都惊讶于命运的巧合。
孟知杳只比许越大2岁,为人随和直率,没什么架子,这个师弟在她面前愈发没大没小起来。
孟知杳知道许越是在问刚刚结束的手术。
她用指腹推了推眼镜:“挺成功的。”
许越“啧”了一声,不满孟知杳的敷衍:“咱乔主任亲自出马,能不成功吗,我问的是你,这次手术感受怎么样?”
孟知杳支吾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位患者从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到进入手术室,前后也就2个小时。
病情非常凶险,孟知杳是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手术,心里难免忐忑。
现在放松下来,刚才手术室里的一切像做梦般不真实。
孟知杳如实说:“紧张。”
“哟!”许越的声音多了几分揶揄,“你还会紧张呢?”
孟知杳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
她年纪不大,整个人的气质却出奇的静和稳,自带一种由内而外的笃定。
哪怕事情再棘手,她也不见慌乱,只是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随着几次无意识的眨眼,当她再撩开眼睑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已然有了答案。
在医院,“事发突然”的概率极高。
许越也曾问过孟知杳为什么这么淡定,孟知杳听了,眼中似有不解:“慌能解决问题吗?”
所以此刻,孟知杳说她紧张,许越有点不信。
孟知杳沉了沉呼吸,睨他一眼:“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会紧张。”
两人并肩往办公室去,许越忽地撞了下孟知杳的肩:“我发现最近乔主任做什么都带着你,这是要重点培养你的意思啊。”
孟知杳低头敛眉,没说什么。
乔主任这次让她参与这种级别的手术,孟知杳当然知道她的好意。
只可惜,她可能要辜负乔主任的培养了。
“说真的师姐,我要是乔主任也会重点培养你的。你这性格真的太适合做外科医生了,等你熬出头,我以后就抱你大腿了。”
许越向来不吝啬说些好听的话让孟知杳展颜,孟知杳也乐于配合他拙劣的讨好。
胡侃嘛,苦中作乐!
可孟知杳今天平静有些反常。
许越明显感觉到孟知杳现在的情绪有些低沉。
有情况。
“怎么魂不守舍的?”
孟知杳垂着眼眸,想起了刚刚那只手,和修长指节上的细叶状痕迹。
“没什么。”
另一头,走廊拐角旁,被捏住下巴的小女孩双手并用,甩开钳制着她的大手,怒气冲冲地回头,却见梁予淮斜倚着墙做深呼吸。
梁颐然瞬间忘掉刚刚的不满意,拉住那只大手关切道:“舅舅,你又不舒服了?”
梁予淮咬了咬牙,忍着心口的疼痛,扯起一个笑让孩子安心:“没有不舒服。”
小孩子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梁颐然晃着舅舅的手臂:“那刚刚那个医生是不是舅妈?”
“不是。”
舅舅回答得很干脆,梁颐然有些失望:“好吧。”
梁予淮失笑。
这孩子,自从偶尔看到他钱包里藏着的照片以后,嘴里时不时念叨着“舅妈”这个词,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她妈妈做说客来催婚的。
梁予淮蹲下身安慰小姑娘:“然然不是要去洗手间吗,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等孩子走远,梁予淮背靠着墙面,左手拇指捻搓着食指指背,心里吊着的一口气,终于得以喘息。
良久,他苦笑出来。
梁予淮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孟知杳,但不是梁颐然口中的舅妈。
孟知杳以为有了口罩和眼镜,他就认不出她来。
她不知道的是,多年前,他最初会注意到她,就是因为她平静的眼神。
他怎么会认不出她的眼睛呢?
这些年,梁予淮不是没想过跟孟知杳再遇见。
同学会、谁的婚礼,或者随便哪个路口…
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慌乱又偶然的瞬间。
好在,命运给了他一点反应时间。
在她看到他之前,梁予淮早在转角处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也正因为提前知道了她的出现,梁予淮才不至于在10年后的重逢时,失了分寸。
是谁说的来着,久别重逢,比的不就是谁更稳得住吗。
梁予淮暗暗嘲笑自己自欺欺人。
到底是她赢了。
也是。
毕竟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她的身影已经走远,但梁予淮似乎还能闻到那个独属于孟知杳的味道。
他甚至分不清,这个味道究竟是来源于空气中残留的芳香因子,还是来自于遥远的记忆。
时隔多年,这个味道再次袭击了梁予淮的敏感神经。
略带苦涩的草木味。
从前,梁予淮就觉得孟知杳跟这个味道很像。
它很特别。
不似香水,也不是洗涤用品残留的香味。
梁予淮曾好奇她身上的味道从何而来。
彼时的孟知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梁予淮的世界在那个瞬间骤然失序。
很多年以后,梁予淮终于参透孟知杳那个眼神的意思。
她先于他自己,洞察了一个事实:他喜欢她。
彼时,始作俑者并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而是淡定地敛下眉眼,嘴角似有浅笑。
她说:“是醒神用的药包。”
对于这些日常使用的事物,她倒是很长情。
唯独对他,是用完就可以随意丢弃的药渣。
18岁的梁予淮将一颗热忱的真心捧到她面前,被她无辜又冰冷的话彻底封冻。
凭借着一股子不甘心,这些年,梁予淮刻意回避了她的消息。
孟知杳身上的白大褂和她的工作牌无一不在提醒梁予淮,她是一个医生。
可是——
她怎么会做了医生呢?
那么多职业,她偏偏选了医生。
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