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予淮脑子嗡地一声,他才在感叹孟知杳怎会如此淡定,脑子就自动接收了下一句话的信息。
换衣服?现在?那他怎么办?
孟知杳借着找衣服的间隙,踢了梁予淮一下。
踢他做什么?
梁予淮微微仰头,看到孟知杳洁白如新的t恤。
哪里有她说的西瓜汁?
大抵是求生的本能上线,梁予淮如梦方醒,随手捻了一小块西瓜,挤了点汁水抹到她白色t恤的下摆。
孟知杳的房间比较小,床和衣柜之间只有一人宽。
衣柜的门一左一右向外大开着,孟知杳站在两扇门中间,刚好能挡住路婉芹的视线。
孟知杳随便挑了件t恤丢到床上。
她转身背向衣柜,双手拽着身上那件衣服的下摆,手臂交叉向上一提,纤弱的后背袒露无疑。
随着整件衣服被扯下,她挽起来的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
梁予淮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四月的傍晚,橙黄色的落日余晖洒满这个小小的房间。
孟知杳的背影被渡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梁予淮看过很多次孟知杳的背影。
在学校,不论是课间写卷子,还是偶然路过1班的窗前,亦或是背着书包独来独往的上下学,孟知杳的背脊总是挺立的,绷着一股劲儿。
一如她这个人,说一不二,宁直不弯。
褪去俗世的遮羞布,她的脊椎依旧笔直,如同她一往无前的决心。
书桌前,浅色纱帘被风扬起,连同梁予淮的心,一起被吹皱。
孟知杳很快重新穿好衣服。
“这么大一片呢,”路婉芹拾起女儿刚换下来的衣服,语气久违的宠溺,“都18岁的大孩子了,吃东西还漏呢。”
孟知杳也没想到梁予淮挤这么多上去。
她尴尬地笑笑:“没拿稳,掉身上了。”
路婉芹刚要走,又想起什么来:“哦对了,那鱼…”
孟知杳捋着头发:“豆瓣酱没了就吃清蒸的吧。”
“行。”
路婉芹走了,这次没关房门。
孟知杳蹲下身,梁予淮呆头鹅似的。
“吓傻了?”
“…没。”
“好玩吗?”
梁予淮扬眉:“好玩?”
“我小时候很喜欢躲在衣柜里,谁都找不到我。”
梁予淮想说他现在不是小时候。
可孟知杳蹲在他眼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眉头舒展,眼睛像春天的湖面。
她真好看。
孟知杳姿态轻松,跟梁予淮完全两个样。
梁予淮的脸又红又烫,他怀疑自己真的闷出病了。
孟知杳也是这么想的,伸手探了探他脸上的温度:“怎么这么热?”
梁予淮被问得哑口无言。
好半晌,他才吐露出一句“明知故问”。
孟知杳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梁予淮心里直发慌。
刚刚那一幕,他知道他不该看的。
可是…可是…
孟知杳看出他脸上的纠结:“梁予淮。”
梁予淮猛地抬眼。
“今天周五。”
“所…所以呢?”
这两年来,他们在周五一起做过许多事,射箭、骑行、体验拳击、看恐怖电影、蹦极…几乎都是挑战的、冒险的。
在某种程度上,周五意味着刺激。
是以,孟知杳在这样的情形下特意提到今天周五,梁予淮不由得心跳加速。
相比于梁予淮的紧张,孟知杳很兴奋。
她发现她很喜欢这种在路婉芹眼皮子底下离经叛道的感觉。
但梁予淮看起来快要窒息了。
孟知杳往地上一坐:“算了,下次吧。”
算了,什么算了?
下次又是哪次?
她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梁予淮心里猫抓似的,起了细细密密的毛球。
她看着他笑,脸上的红肿触目惊心。
梁予淮终于松懈了肩膀,也跟着笑。
世界纷纷扰扰,他们躲在衣柜隔出来的小小空间里,等待一个逃跑的机会。
后来,他们没有跑掉,只是走散了。
之后几年,梁予淮回忆起这一刻,突然发现,他们的结局在那天已经给出了暗示。
那天的后来,他们窝在那个角落里,像两只偷食的快乐小鼠,吃完了那盘西瓜。
等厨房里响起油烟机的轰鸣声,孟知杳端着果盘去厨房拖住路婉芹,梁予淮趁机溜走。
孟知杳显然也想起了那个慌乱的下午。
只是她不再需要用果汁沾染衣服给某个人打掩护。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西瓜,神色如常,对张雅韵说:“确实挺甜的。”
张雅韵看了眼端坐着的梁予淮:“梁先生,你不吃吗?”
梁予淮看着艳红的瓜瓤,心里却泛起酸:“不了,我总觉得现在的西瓜没有以前的好吃。”
张雅韵再迟钝也能听得出来梁予淮意有所指,可他暗示的那个人埋头吃东西,并不打算接招。
她受不了场面突然冷清:“是吗?我觉得挺好吃的,还挺贵呢。”
孟知杳点头认同张雅韵:“那就多吃点,别辜负梁先生的好意。”
孟知杳也休息够了,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梁予淮好不容易等来她,打定主意不轻易放过。
“孟医生,能单独聊聊吗?”
“聊什么?如果是关于梁光誉的手术,可以去会议室聊。”
言下之意,公事可以,其他免谈。
梁予淮不疾不徐:“私事能聊吗?”
两人一坐一站,气势都不弱。
孟知杳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说。”
她虽然嘴上说着同意他说,梁予淮却感受到了她眼神里的警告。
你最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梁予淮毫不示弱:“在这儿?”
“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吃瓜群众已经做好准备,休息室安静得不像话。
梁予淮骤然靠近一步:“孟医生有男朋…”
“梁先生,外面有人找你。”
梁予淮释然一笑,冲通知他的人说:“来了。”
休息室顿时哀嚎遍野。
什么人来得这么不巧,差点就能吃上瓜了。
梁予淮深深看了孟知杳一眼,跟着来传话的人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