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紧张。”
临到手术,梁老爷子反倒豁达了很多:“医生护士做了这么多准备,肯定没问题。”
“嗯。那您好好休息。”
梁老爷子叫住孟知杳:“小孟医生,明天你会进手术室吗?”
孟知杳已经正式提交辞职手续,这个学习的机会理应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愣了下:“我不去,这次是郑医生和李医生给乔主任做助手。”
老爷子还挺遗憾的:“你照顾我这么久,最了解我的情况…”
“这两位医生资历比我深厚,手术经验丰富,您放心。”
老爷子点点头:“放心、放心。”
手术当天,除了梁予淮,梁南溪、梁颐然、汤嘉瑞、闻念真…之前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朋家属都到了。
8点半,病人被推入手术室做准备。
家属们在手术室外等待。
梁颐然靠在妈妈身上:“妈妈,太爷爷什么时候能出来?”
梁南溪揉了揉小朋友毛茸茸的脑袋:“很快,医生们很厉害的。”
“舅舅,孟医生也在里面给太爷爷治病吗?”
端午节假期,梁颐然来医院陪了老爷子两天,跟孟知杳碰到过一次。
估计是梁南溪跟孩子打过招呼了,梁颐然没再称呼孟知杳为舅妈。
梁予淮握住梁颐然的小手:“没有,她有别的工作。”
“好吧。”
汤嘉瑞听着孩子的话,疑惑地瞥了梁予淮一眼,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怎么连然然都认识阿杳,你来真的?这是要全家总动员帮你追?”
梁予淮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3个小时后,乔从云率先从手术室先出来。
她摘掉口罩:“手术很顺利,别担心。”
家属们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梁南溪对乔主任笑了笑:“辛苦乔姨。”
“不辛苦。”乔主任交代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术后病人会先到ICU观察一段时间,稳定后再推回病房。”
“好的。”
约莫又过了二十分钟,医护人员将病人推进ICU。
ICU不让探视,医生告知老爷子现在很稳定,他们也就放心了。
在回病房的路上,梁予淮瞥见孟知杳的身影从手术室的方向出来,跟另一个同事一起。
她不是没上台吗?
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刚才手术的细节。
孟知杳戴着眼镜,额间的碎发有些凌乱,应该是刚摘了手术帽,鼻梁至两颊,还有一道清晰的口罩压过的痕迹。
投入到工作中的孟知杳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群人在旁听她和同事的对话。
李医生扫了眼孟知杳,突然问她:“孟医生,刚刚在手术室,乔主任说你工作变动,你这是辞职了?”
这事她还没跟同事们说,反倒是乔主任先提起了。
孟知杳无奈地笑笑:“是。”
李医生还是很震惊:“为什么?乔主任很看好你。太累了?”
孟知杳轻轻摇了摇头:“个人原因。”
她居然要辞职?
梁予淮突然气血上涌,有什么东西吞噬着他的理智。
梁予淮拽住梁南溪:“姐,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梁南溪也听到了孟知杳和同事的对话。
虽然不知道个中细节,只见弟弟这方寸大乱的样子,想来里面的弯弯绕绕不少。
她暗暗叹了口气,嘱咐道:“别太激动。”
梁老爷子的手术,孟知杳是临时接到通知的。
原本的助手之一的郑医生临时有别的事情,不能按时上台,其他医生也都有各自的门诊和手术。
乔主任给孟知杳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孟知杳就住在医院附近的小区,骑个小电驴15分钟就到科室了。
乔主任是很好的老师。
梁老爷子这个手术是她第一次参与,虽然只是做些辅助工作,她依然学到了很多。
可她的医生生涯即将结束。
虽然这些年很辛苦,但真的要离开这个岗位,孟知杳心里闪过一缕无法言说的怅然。
这么想着,突然,她的手被人猛地紧紧拽住。
来人没有一丝迟疑,拉着她就往外面去。
他不容拒绝地大步往外走去,孟知杳跟得费劲,手腕被他攥着,怎么都甩不掉:“梁予淮,你做什么?”
梁予淮一鼓作气带她来到医院的楼顶天台。
这里没别人,梁予淮拽着她的手往前面一掼,将她带到自己跟前。
他的身形很快覆上去,将人困在方寸之间。
“孟知杳,我梁予淮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孟知杳背后是晒得发热的墙,眼前是梁予淮压低的身体和含怒的眉眼。
她推搡了两下,没能撼动他分毫。
孟知杳拧眉不解:“你想干嘛?”
“为什么辞职?”
“关你什么事?”
梁予淮笑了下:“一个去世的病人,一个放弃治疗的患者,你就受不了了要辞职?”
孟知杳惊讶于梁予淮为什么能知道这些。
“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孟知杳,你是医生,你比外行更清楚医生不是万能的。你既然这么脆弱,为什么要学医,又怎么做得好医生?”
孟知杳愣了好久。
她不肯相信梁予淮竟然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风把她说的话吹得很轻很轻。
她连反驳他都是没有底气的。
梁予淮苦笑着。
“因为你妥协了。”
“18岁的你,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逃离,你说你不会学医,不会做医生。结果呢,你不仅做了医生,还从京市回到海宁。你一样都没有做到,你背叛了你自己。”
“就是因为你的妥协,因为你的不坚定,现在才会让自己这么难受。”
梁予淮的话正中孟知杳痛处:“我是妥协了,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
梁予淮变得咄咄逼人:“你想冒险、想叛逆、想寻求刺激,我就得陪着你。你妥协了,认清现实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孟知杳,你既然选择医生这条路,那就走到底。我还可以安慰自己,你放弃了我,至少事业有成。”
“可你半途而废是什么意思?我梁予淮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就算抛弃了也不可惜的弃子吗?”
梁予淮的声声质问,打得孟知杳毫无招架之力。
梁予淮抬起她的下巴,直面自己:“怎么,说不出话了?”
正午的阳光刺眼,孟知杳被晃了眼睛。
她闭眼适应眩光的瞬间,逼自己狠下心来,厘清她和梁予淮的关系。
再次睁眼时,她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梁先生,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要不要学医,要不要辞职,跟你就是没有关系的。”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梁予淮看她的眼神像带着倒刺的钩:“那年暑假,你一次次说跟我说想要的时候,想过跟我没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