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住?”
“困在王府里,困在那些规矩和身份里,困在女孩子应该怎样的框框里。”她把这些话从心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掏,“我小时候觉得,王府的墙好高,墙外头的天好大,可我出不去。后来我去了金陵,练了武,回来了,加入了风月司,我以为我出去了。可今天我才发现,有些墙不是长在府里的,是长在心里的。你走多远都带着,走不掉。”
陈茗那晚和陈玦聊了很多。
张氏与人私通的事,张氏挪用刘氏和徐氏嫁妆做生意的事,在外面胡说八道炫耀王府吃穿用度的事……桩桩件件,襄王生气,刘氏心烦,陈蓉也会受到影响。张氏原本张罗着陈蓉笄礼后要开始相看了,陈蓉不愿,她一心扑在画作上……
究竟是谁动的手,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细节她没有办法和谢倦说。
“你知道吗,查案的时候,我一度怀疑我房里的那根乌木簪是有人想要嫁祸与我,我怕极了,那样形制的东西万万全全符合刺杀张氏的凶器。”陈茗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我不知道自己是被放过了还是如何,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但我还是很庆幸那几天我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就是在书房看卷宗……”
“陆臻验过了,那乌木簪就是凶器。”谢倦用极冷淡的调子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直接把这事上报官府,就会立刻被构陷。”
“怎么会……”
“那你为何私下让陆臻去比对模子,又不肯告人?”
陈茗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把酒壶拿回来又喝了一口:“不过这事发生了也好,至少现在我能走远一些了。”
谢倦看着她,嘴角那道弧度终于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那你要不要走得更远一点?”
“什么意思?”
“权晚今天下午找我,说有事让我们去办。但他还没详说,让我们在京城里再等两日,他有些事情要处理。”
陈茗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幕,觉得那些疏疏落落的光点,此刻看起来比方才亮了一些。
“好啊。那我们就去看看。”
三日后,一道旨意从宫中传出,不轻不重,落在襄王府的门楣上。
襄王陈玦以“治家无方、教女不严、妾室忧伤太过以致自尽”为由,被夺食邑两年,罚俸一年,责令闭门思过。
同一道旨意中,另有一行字。“云山郡君陈茗,褫夺郡君封号,着即日离京,不得逗留。”
清晰、冷硬、没有明说原因,但毫无商榷的余地。
陈茗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偏院里收拾东西。也没有多少东西要带,几件换洗衣裳,长棍曲流,几架陆臻新做的中射程机关。她把一些零碎的饰品放进行囊最底层,然后系上袋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拎着行囊走出房门。
张氏的尸体已经下葬了,容英阁的院子被重新打扫过,廊下的血迹被洗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夏词蹲在台阶上择菜,看见陈茗经过,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去。
陈茗没有停留,径直往西厢房走。陈蓉的房门开着,她正坐在窗下画画,还是那幅花鸟工笔,已经在修改细节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茗肩上的行囊上:“你要走了?”
“嗯。”
陈蓉放下画笔站起来,走到门边。她比陈茗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她的时候,神情比前几日平静了许多,像是心里那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二姐。”她叫了陈茗一声,垂下头,像是鼓足了勇气,“这件事,对不起。”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没有办法,但是我会记着的。”陈蓉低下头,“我一定会努力的,做一个好人。”
陈茗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伸出手,在陈蓉的发顶轻轻按了按,说:“你已经成年了,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怎么活了。”
陈茗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蓉还站在门边,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茗走到王府大门口的时候,谢倦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帘掀着,陆臻坐在车辕上调试一个巴掌大的木制机关,孟观澜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谢倦靠在后车门边,嘴里叼着根糖葫芦。
“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