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了那个山谷。她住的那个山谷,从上面看是一个巨大的马蹄形,三面环山,一面是平原。山谷中间有一条河,从山上的雪线一直流向平原。她的洞在半山腰上,从上面看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好美。”她的恐惧被惊叹取代了,“真的好美。”
她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抓着绒绒的羽毛——伸出去,想摸一摸风。风从指缝间穿过,凉凉的,软软的,像水一样。
“绒绒。”她大声说,“谢谢你带我上来!”
绒绒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叫声,不是咕噜,是一种高亢的、悠长的、像是在跟天空打招呼的声音。
它飞过森林,飞过河流,飞过平原。一群鸭嘴龙在下面奔跑,被它的影子吓得四散逃开。林小禾在上面看着,哈哈大笑。
“你们跑什么!她又不会吃你们!”她朝下面喊,“她是我朋友!”
绒绒又发出了一声叫声,像是在附和。
飞了大概二十分钟,绒绒开始往回飞。它慢慢地降低高度,最后落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收拢翅膀。
林小禾从它背上滑下来,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我腿软。”她大口喘气,“但是……好爽。”
绒绒歪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别得意。”她扶着岩壁站起来,“我只是……不太适应。下次我就不会腿软了。”
绒绒歪头,像是在说“那你下次别抱那么紧”。
“我抱紧是因为怕掉下去!不是因为害怕!”她辩解道,“我林小禾会怕高?不可能。”
绒绒又发出了那种像笑的声音。
“你还笑!”她指着它,“你再笑我不理你了!”
绒绒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
“……算了,原谅你。”
她靠在岩壁上,仰头看着天空。
“绒绒。”她说,“我刚才在上面的时候,看到远处有一座山,山顶是白色的。那是雪吗?”
绒绒歪头。
“白垩纪……会下雪吗?”她想了想,“我地理学得不好,但白垩纪好像比现在暖和,应该不会下雪吧?”
绒绒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
“也许是盐。”她自言自语,“或者是某种白色的岩石。下次你带我飞过去看看?”
绒绒歪头,像是在说“好”。
“那就这么定了。”她拍了拍它的脖子,“你带我飞,我给你烤鱼。公平交易。”
绒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成交”。
下午,林小禾坐在洞口,腿上放着绒绒玩偶,手里拿着手机。
她打开了备忘录,开始打字。
“白垩纪,第八天。今天绒绒带我飞了。飞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了很多东西。森林、河流、平原、远处的雪山。从上面看,这个世界很美。如果不考虑回不回家的问题,这里其实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我有点想家。但绒绒在,就没那么想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远方。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今天飞了。不是坐飞机,是坐在一只翼龙背上飞。你羡慕不羡慕?”
“你肯定羡慕。”
“你小时候不是一直想飞吗?你说你想长翅膀,飞上天看看。现在你妹飞了,你还在家里。”
她笑了一下。
“等你妹回去,给你讲这个故事。你肯定不信。”
“那我就把绒绒叫出来给你看。”
她顿了一下,笑容慢慢消失。
“……如果你妹回得去的话。”
绒绒从岩壁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没事。”她摸了摸它的头,“我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绒绒歪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绒绒。”她说,“如果我有一天要回家,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绒绒歪头,像是在思考。
“你不会回答,我知道。”她笑了一下,“那就当你不会舍不得好了。那样我走的时候,你就不会难过。”
她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闭上眼睛。
“我也舍不得你。”
傍晚的时候,林小禾生了一堆火,烤了三条鱼。一条给自己,两条给绒绒——烤熟的。
绒绒吃完鱼,心满意足地站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打盹。林小禾坐在火堆旁边,用藤蔓编东西——她在试着编一个篮子,用来装果子。
编了半天,编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像鸟窝。
“这是什么?”她举起来看了看,“篮子?碗?帽子?”
绒绒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你闭嘴。”她说,“我知道编得很丑。”
她把“篮子”放在一边,靠洞壁上,看着火发呆。
火苗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像一只跳舞的怪兽。
“绒绒。”她突然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绒绒睁开一只眼睛。
“是我穿越的第八天。”
“八天了。”她伸出手,看着手指上的伤口——昨天钻木取火磨出的水泡还没消,“我才来了八天,怎么感觉像过了很久?”
她把手放下,抱着膝盖。
“可能是因为每天都有新的事情发生吧。”
“第一天找水找住处,第二天搬家,第三天收到你的礼物,第四天找你,第五天见到你,第六天学抓鱼,第七天钻木取火,第八天——飞。”
“八天。”她笑了一下,“比我十六年的人生都精彩。”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洞口,把脑袋伸进来,靠在她的肩膀上。
“你是不是想安慰我?”她摸了摸它的头,“你不用安慰我。我又不难过。”
“我就是……有点感慨。”
她顿了顿。
“感慨完了。睡觉吧。”
她躺下来,枕着蕨叶枕头,把绒绒玩偶抱在怀里。
“晚安,绒绒。”
“晚安,林小北。”
洞口的翼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
洞外,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平原上,鸭嘴龙群在月光下安静地睡觉。森林里偶尔传来几声恐龙的叫声,像是这座远古星球在低声自语。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一只白色的翼龙,半山腰上的洞,洞口即将熄灭的火。
在白垩纪的第八个夜晚,林小禾第一次觉得——
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