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喻睢眼底最后一丝耐性已然散尽,眸色骤然沉冷下来,声线带着迫人的威压:“可据本王所知,衢州水患早已平复,朝廷赈粮赈款也已尽数下发入库,府廪储粮丰足,足足可接济三城之用。你今日百般推诿,刻意刁难,莫非府中仓廪早已暗中亏空,不过是拿朝廷法度当作遮羞托词?”
“不、不是!臣绝不敢有这般心思!”洪樾和慌忙连连叩首,脸色瞬间惨白。
喻睢语声不高,却似寒刃出鞘,凛凛生威,一字一顿响彻整座厅堂,压得满室气息凝滞:“洪樾和,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
“来人——将洪樾和拿下!”
一声令下,洪樾和浑身骤然一颤,猛地抬头,撞进喻睢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那眼底再无半分王侯贵人的温雅从容,只剩历经尸山血海洗礼后的杀伐狠戾,寒意彻骨,令人胆寒。
两侧亲卫甲胄铿锵作响,应声踏步上前,腰间钢刀半出鞘,森冷寒光映满厅堂,转瞬便将洪樾和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洪樾和又惊又惧,拼命挣扎嘶吼:“王爷不可!此举违制!无凭无据擅自拘押地方知府,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喻睢冷眼垂睨着他,声如寒冰坠地,字字刺骨:“你倒懂得同本王讲规矩、论违制?那本王倒要问问你,去岁夏,邻城洪涝滔天,灾情惨烈,生灵涂炭之时,你又是如何袖手旁观、坐视不救的?”
洪樾和心头猛地一沉,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心底已然明了,褚肃衡一路随行至此,果然不是无端而来,分明就是为了当年赈灾求援一事秋后算账。
“王爷……臣知罪,臣知罪了!”洪樾和瞬间没了方才的强硬,语气慌乱又惶恐,忙不迭求饶,“臣这就命人即刻开仓放粮,悉数听从王爷调遣!往日之事,皆是臣目光短浅,行事糊涂,还望王爷宽宥……”
喻睢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诡谲的弧度,笑意森然,令人心底发寒:“如今,为时已晚。”
不多时,亲卫奉命前往粮仓,推开厚重沉锈的仓门。众人本以为仓中定是堆满陈粮谷米,可入目所见,竟只有浅浅半仓新粮,底下尽数用沙土填充、空粮袋堆砌掩人耳目。
掌事兵卒立刻翻查粮册账籍,再对照仓中实存粮数,眉头骤然紧拧,回身单膝跪地,声音压抑着满腔怒意:“王爷,府仓粮秣确有大额亏空!数目短缺绝非小数!”
喻睢与褚肃衡并肩立在仓外廊下,听罢禀报,喻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好一个死守朝廷法度、半粒官粮都不肯擅动的大清官。”他抬眼望向一旁被按得动弹不得、面如死灰的洪樾和,语气轻淡如风,却字字淬满寒冰,“洪樾和,你私自侵吞朝廷粮储,聚敛钱财,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暗中私通豫州叛党,为其暗中输送钱粮,蓄谋作乱?”
“臣没有!臣万万不敢勾结叛党!”洪樾和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喻睢缓步上前,蹲下身,伸手用力捏住他的脸颊,目光凌厉如刀:“不敢?本王看你胆子大得很。龙泉城战事吃紧,危在旦夕,你坐拥城池粮草,却迟迟按兵不动,不肯发一兵一卒驰援。原来从一开始,你便在暗中盘算,妄图与豫州叛党里应外合,祸乱疆土,是也不是?”
仓外早已围拢了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听闻这番惊天指控,顿时群情激愤,人人面露怒色,纷纷高声呐喊:“狗官祸国殃民!当斩!斩了他!”
声声怒斥入耳,洪樾和被这一桩桩重罪压得心神俱裂,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竟当场直直昏死了过去。
喻睢瞥了眼瘫软在地的人,转头看向身侧的褚肃衡,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凛冽,多了几分清淡:“这洪樾和身上竟真藏着这般腌臜乾坤。”
褚肃衡望着喻睢眼底余下的淡淡冷意,一时看得微微出神,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沉声问道:“他当真与豫州叛党有所勾结?”
“眼下尚无实据,不好妄下定论。”喻睢伸手轻轻将他拉至身侧,目光柔和了几分,缓缓道,“褚伯伯昔日曾评说你,心性澄澈通透,胸无半分城府。可偏偏你一路走来,遇上的尽是这般藏奸藏私、心底腌臜逐利之辈。”
“近些年,都城……”
喻睢眉峰微微一挑,语气淡然无波:“四海安稳,朝野清平,谁人都安好。”
“我问的是你。”
喻睢闻声抬眸,恰与那人深邃的目光撞个正着,心头莫名一窒,几分不自在悄然漫上眉眼,低声错开话头:“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日暮西垂,残阳染遍城头,一队队粮车迤逦而来,缓缓驶入城门,径直奔赴城内官仓。戍城兵卒各司其职,卸粮、点验、登记,一举一动井然有序,半点不乱。
“喻礼。”喻睢扬声将人唤至身前,沉声问道,“前方战事情势如何?”
喻礼躬身回话:“回将军,斥候快马传报,豫州大军已然拔营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