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光景,宫中内侍便步履匆匆寻至近前,躬身垂首轻声通传:“晏安王,褚首辅,褚大人,陛下有请。”
几人闻言整理衣袂,紧随内侍步入清雅偏殿。殿内静霭沉沉,龙涎檀香丝丝缕缕萦绕周遭,邵渝端坐御座之上,修长指尖轻叩冰凉御案,眉眼间褪去平日温和,语调陡然沉凝肃穆。
“朕今日召尔等前来,别无他事,只为彻查朝野上下贪赃枉法、私结朋党、祸乱朝纲一众弊病。”
喻睢静立阶下,垂眸默然思忖许久,抬首之时面色凝重,声线低沉沉稳:“陛下此言,可是决意连根拔起,永绝朝堂后患?”
“正是。”邵渝淡淡应声,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国之根本是万民,而铸就之根本的则是这朝中方寸。”
一旁褚毅上前半步,神色忧心忡忡,徐徐进言:“陛下,此事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各方势力利弊交织缠绕。倘若骤然大肆更迭朝中官员,难免寒了满朝文武之心。群臣心生隔阂尚且无妨,最怕人心离散,尽数倒向昌王阵营,届时便是埋于朝堂的心腹巨患。”
邵渝听罢,久久缄默不语,殿内唯有檀香静静流转。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语声平缓悠远:“天祈元年,朕推行科考改制,摒弃旧制以策论选才,彼时入选入朝的寒门士子,不计其数。”
褚肃沅闻言即刻躬身行礼,恭敬回禀:“回陛下,当年那一批新晋士子,历经数载官场历练,如今身居高位者,最高也不过四五品阶。”
话音落下,邵渝轻叩案几的指尖骤然停下,袅袅檀香漫卷整座殿宇。他抬眸望向阶下众人,深邃眼眸幽暗难辨,平淡语调之下,暗藏深谋远虑与不容违逆的帝王心计。
“四五品官职,恰好位列各部各司中坚骨干,亦是前朝旧党未能全然掌控拿捏的力量。”
褚肃衡闻言眉峰骤然一蹙,袖中五指不自觉缓缓收紧,刹那间便洞悉帝王深藏心底的谋划。他压下心中惊澜,依旧垂首敛神,静静等候圣言,不敢妄自揣测贸然插话。
喻睢亦是心头轰然一震,抬眸迎上帝王深邃目光,神色恭谨,语声沉稳笃定:“陛下莫非是打算,借着清剿贪腐朋党之机,逐步提拔当年科考新晋臣子,循序渐进替换旧党心腹势力。如此行事,既不会致使朝堂骤然空虚动荡,亦可彻底斩断旧党反扑作乱的根基?”
邵渝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笑意清冷未曾浸染眼底,缓缓微微颔首,语调平添几分刺骨寒意。
“前朝遗留积弊,枝蔓缠绕纠葛太深,若是行事操之过急,只会搅乱安稳朝局,反倒落人口实,予人可乘之机。”
他话语点到即止,目光悠悠望向殿外巍峨朱红宫墙,字字句句皆意有所指。
“世事纷杂,缓则周全稳妥。先清理一众行事污浊、贪利徇私的底层党羽,再顺着层层脉络深挖根源,朝堂空缺出来的官位,自有忠心可用的新人一一填补。”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三人齐齐躬身跪拜,嗓音铿锵沉稳,回荡在静谧偏殿之中。殿内寂然无声,唯有习习清风掠过琉璃宫檐,卷起细碎轻响。一场暗流汹涌、不动声色的朝堂清算,便在此刻悄然定局。
忆起三年前穆全临、蒋盛韦贪腐旧案,彼时追查半途而废,诸多隐情未曾揭开,最终潦草结案,留下无尽隐患。只盼此番倾力彻查贪腐朋党,能够彻根彻底,圆满落幕,再不遗留祸乱朝纲的后患。
时序入夏,炽烈长风裹挟着滚滚热浪,穿梭在皇家宫苑之间。繁茂葱郁的枝叶层层叠叠,聒噪蝉鸣此起彼伏,燥热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得人心头莫名沉闷压抑。
喻睢独自静立回廊之下,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随风飘落的翠绿叶瓣,抬眸远眺连绵起伏、气势恢宏的重重宫阙,一抹浅淡无奈悄然漾在唇角眉眼之间。
眼下朝局飘摇动荡,风雨飘摇正值多事之秋,各方风波接连迭起,从未停歇。这凡尘俗世,万丈朝堂,从来便无一处真正与世隔绝、安然无忧的世外桃源。深陷棋局之中,人人皆是身不由己,无人能够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更无从潇洒抽身,远离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