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牢内,步沣斜倚在污糟的草堆上,绯色官服早已被血污与汗水浸透,碎成片缕黏在身上。鞭伤、烙痕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伤,皮肉翻卷处还渗着暗红的血,原本清挺挺拔的身姿,被折磨得只剩一副勉强撑着的骨血躯壳。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着乌青,连抬眼的力气都似被抽干,唯有一双眼,依旧藏着淬了冰的傲骨与恨意。
听见脚步声,他缓慢地掀了掀眼帘,目光扫过来时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彻骨的轻蔑与厌憎,薄唇微启,气息微弱却字字冷硬,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走狗。”
话音落,便重新阖上双目,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仿佛眼前这人连让他多看一眼都不配,只敛神闭目,似在养那点仅剩的残躯气力。
喻睢眉峰骤然蹙起,眼底覆上一层寒冽的霜气,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带着居高临下的逼仄压迫:“那些被你私藏撕走的奏疏残页,究竟在何处。”
步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笑,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砾石,却字字戳心:“在哪,还重要吗?如今我已然身陷诏狱,生死握于你们之手,你们想要的局面,不是早已顺理成章地达成了?”
喻睢上前一步,玄色衣摆扫过铁栅,周身气压骤沉,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锁着牢中人,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剖开他的皮肉,探进骨血里寻一个真相:“目的?本王从无此等目的。如今我只问你一件事——陆首辅自戕前夜,你与他独处的那一个时辰,究竟说了什么。”
步沣闻言,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依旧是那副坦荡磊落的模样,哪怕身陷囹圄、遍体鳞伤,风骨未折半分:“家长里短,朝局政见,天下事,心中事,无话不谈。”
“无话不谈?”喻睢眸色沉暗,半信半疑,指节微微收紧,“那为何不过半日,他便在府中自戕?”
这句话似是戳中了步沣心底最痛的逆鳞,他猛地睁开眼,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燃起滔天怒火与悲愤,不顾身上伤口崩裂的剧痛,蓦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惨烈,在空旷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绝望,笑到胸腔剧烈起伏,咳出血丝也不肯停。
“为何?”他喘着粗气,眼底通红,字字泣血,句句带刃,“是因为这吃人的朝廷!这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虚伪朝堂!是因为这邵氏一族!他们流着的从来都是肮脏龌龊的血脉,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是一路货色!”
邵氏。
血脉。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在喻睢耳畔轰然炸响,他周身一僵,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了皇家最深的禁忌、最不能对外人道的隐秘——那是足以颠覆朝局、违背纲常、逆乱根本的惊天秘辛,是他此刻绝不能触碰、更不能深究的死局。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色未改,只淡淡敛了眸,转身便要离去。
可刚一转身,额头便轻轻撞上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熟悉的清冽冷香萦绕鼻尖,是锦衣卫特有的、混着铁与血的气息。喻睢猛地抬眼,眸光骤冷,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讶异:“韩昀?”
这个时辰,韩昀怎么会在这。
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如同细弱的藤蔓,悄然在他心底生根、蔓延。
韩昀身形一僵,后背瞬间绷直,下意识地将手里的东西死死往身后藏,耳尖微微泛热,平日里冷厉果决的眼神,此刻竟有些闪躲心虚,语气也带着几分慌乱:“我……我只是过来瞧瞧,看看这边的情况。”
喻睢目光如鹰隼,直直锁定他藏在身后的手,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藏了什么,拿出来。”
韩昀避无可避,只能缓缓将手从身后抽出,手里拎着一只精巧的食盒,木质纹路细腻,全然不像诏狱里该有的粗陋器物。他垂着眼,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与喻睢的目光对视,心虚之意溢于言表。
喻睢的视线落在食盒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语气里的阴鸷更甚:“好一个北镇抚司诏狱,果然待遇优厚,夜半更深,还能专人送来温热吃食,照料得这般周全。”
他一字一句,都带着审视与试探,目光始终没离开韩昀紧绷的侧脸。
牢内的步沣闻声,再次睁开眼,看向韩昀的目光里满是厌恶与戾气,胸口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低吼出一个字:“滚!”
“可惜,一片好心,倒是不招人待见。”喻睢轻笑一声,抬手随意拍了拍韩昀的肩膀,指尖落下的瞬间,眸底蓦然覆上一层深不见底的阴鸷,语气冷得像冰,“他身上这些酷刑留下的伤,章法狠戾、下手阴毒。我看,你手底下这些锦衣卫,是时候好好清一清、规整规整了。”
话音落,他不再看韩昀变幻的脸色,转身迈步,走向隔壁牢房。
江琛闭目倚在墙边,一身官服同样染血,面色沉静,周身透着一股宁死不屈的清冷,压根没有半分心思与他周旋废话,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