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帝王此刻龙颜大悦,一时倚重有加,可人心易变,君心难测。待战事余温散尽,他手握重兵、威名震朝野,届时圣恩便会化作猜忌,朝臣忌惮、宗室侧目,昔日赫赫军功,终将变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盛名是无形枷锁,军功是引祸根源,眼前这泼天的无上恩宠,底下藏着的,全是帝王权衡的算计。
他抬眸望向遥远的京师方向,山高水远,前路晦暗,心中却清明如镜。
今日荣光有多煊赫,来日祸患便有多深重。这平定王的爵位,既是圣上赐下的赫赫功勋,亦是悬于他头顶、朝夕难安的一柄利剑。
消息传入喻睢耳中,他先是一怔,随即归于长久的默然。
君心难测。朝堂之上,对他本就多有防备,中科举子盘根错节,势力渐长。陛下此番破格厚赏褚肃衡,哪里只是嘉奖平叛之功,分明是刻意抬举,要以新晋封王、手握重兵的褚肃衡,来制衡他日益壮大的势力。
另一边,褚毅得知封赏,心急如焚,当即整装入宫,恳请巍帝收回这份过甚的荣宠富贵。可宫门森严,他数次求见,皆被内侍拦在门外,连丹陛之前都未曾踏进一步。
从前的晏安王,尚带着几分帝王念及旧情的怜悯与体恤;如今的平定王,自始至终,都浸满了帝王攻心的算计。
制衡。
一环,牵制另一环。
巍帝早已不信任何人。他要的,从来不是谁绝对忠心,而是朝堂各方势力彼此掣肘、互相牵制,唯有帝王,高居其上,稳掌乾坤。
入夜,岭南帅帐之内,寒风穿帐而过,吹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曳不定。
褚肃衡静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指尖微凉。
烽烟已歇,可真正的朝堂乱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霜风卷尽残秋,朔气横掠千里山河。
时序入深秋,凛冽朔风呼啸而过,摧尽道旁林木苍翠,漫山遍野的黄叶脱离枝桠,簌簌簌簌落个不停,如碎金残蝶漫天飘零,层层叠叠铺覆在官道之上,绵延向遥远的京师方向。满目落木萧萧,天地间尽是一派沉凝肃寂的秋光,冷冽萧瑟,压得人心头沉沉。
南疆烽火绵延半载,狼烟四起,干戈不息,多少将士埋骨荒疆,多少城池历经兵燹。而今硝烟散尽,战乱终平,褚肃衡终于扫净南疆余孽,收整三军甲兵,奉天子诏命,率麾下百战将士班师回朝。
浩荡铁骑自岭南迤逦北行,列阵整肃,绵延数里。寒日高悬天际,冷光倾泻而下,泼洒在万千将士的铁甲之上,折射出森然凛冽的寒光,森森耀目。各色军旗旌旗烈烈,猎猎翻卷于朔风之中,边角呼啸作响,裹挟着未散的沙场铁血之气,踏过满目残秋山河,一路向北。
哒哒马蹄沉稳厚重,碾过满地枯叶,碾过沿途风霜,步步不停,昼夜兼程。
褚肃衡一身寒铁重铠未曾卸去,满身征尘覆尽衣甲,鬓边眉角犹染南疆烽烟的沧桑。他端坐高头战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身姿巍然不动,清冷眉眼覆着一层经年沙场沉淀的沉冷疏离。
沿途州县百姓争相围立官道两侧,扶老携幼,欢呼震天。万民感念平定战乱、还南疆安宁之恩,皆是满脸热忱欢喜,振臂相迎,颂声不绝于耳。
褚肃衡素来厌弃朝堂庙堂。那朱墙金瓦围起的皇城深宫,看似荣华万丈,实则是一座困锁人心、拘困风骨的锦绣囚笼,半分自在皆无。
此番归朝,前路从来不是荣归故里的安稳,而是步步惊心的棋局。是深宫九重的莫测君心,是龙椅之上帝王深藏的猜忌权衡,是文武百官暗流汹涌的朝堂纷争,是朝野上下无数权贵暗藏的忌惮、猜忌与层层算计。
一路风霜入皇城,满目宫墙朱红肃穆,隔绝了世间烟火,也隔绝了人心坦荡。
皇城大殿之外,白玉阶前,禁卫甲士层层肃立,持戈而立,身姿挺拔,气息凛冽。整座宫苑死寂沉沉,落针可闻,唯有深秋厉风穿廊过阙,掠过重檐飞角,拂动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
零零落落的铃音叮咚轻颤,清浅寂寥,随风消散在肃穆的宫宇之间,更衬得皇城深宫愈发威严冷寂,沉肃逼人。
褚肃衡敛尽一身沙场浴血的桀骜戾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沉心静气,抬手端正冠冕,徐徐敛拢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