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睢猝不及防,眸中瞬间泛起几分呆愣澄澈。脸颊被轻轻桎梏,口齿也变得含糊软糯:“徐恭篱与我并无半分私情。当初扳倒蒋盛韦,朝中必然需要有人填补其空缺、稳住朝堂势力。彼时靖远侯无派系依附,在朝中毫无根基势力,不会结党营私,正是最稳妥的人选。”
“所以,是你主动向陛下举荐了他?”
听完这番坦诚解释,褚肃衡眼底积攒多日的郁结与阴霾,方才缓缓消散,紧锁的眉眼终于微微舒展。
他缓缓松开手,身子微微后仰,抬手撑在凉榻之上,仰头望着头顶一轮皎皎明月,静默无言,再未开口应答。
夜风微凉,月色无声流淌。
片刻后,喻睢缓缓起身,拂去衣上沾染的淡淡尘絮,抬眸静静审视着他沉静的侧脸,轻声道:“夜色已深,你该回府了。”
褚肃衡仿若未闻,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兀自望着皓月出神,周身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全然不理会他的逐客之言。
喻睢无奈,只得转身入内。待他沐浴完毕,携着一身清润水汽走出浴房时,抬眸所见的景象,让他瞬间语塞。
褚肃衡非但没有离去,反倒坦然自在地躺在了他的床榻之上,姿态松弛,仿若身处自家府邸,毫无半分生分拘谨。
喻睢望着榻上慵懒的人影,无奈低唤一声:“褚景安!”
回应他的,是一室静谧与那人眼底浅浅的笑意。
喻睢心头又气又无奈,却终究狠不下心将人驱赶。他轻叹一声,走上前,将人侧身挪入榻中,默默腾出一方空位,默许了这人赖下的举动,“明天滚回去!”
“好~”褚肃衡从背后抱着他蹭了蹭。
清辉落榻,晚风轻扬,一室温柔,岁岁安然。
翌日破晓,天光微透窗棂,薄霜覆遍庭前阶树。
喻睢自沉沉梦魇中挣扎苏醒,昨夜乱梦缠身,四肢沉重僵硬,似被无形之物死死桎梏,便是世人常说的鬼压床之困。他喘息未定,神智尚且混沌,只觉胸口沉甸甸压着一片温热的躯体,禁锢得他动弹不得。
待眸中雾气稍稍散去,他垂眸一看,心头无奈顿起。
哪是什么阴魂扰梦,压在他身上、扰他好梦的,分明是一夜赖在他榻上酣睡不起的褚肃衡。
男人睡得正沉,眉目舒展温顺,全然没了白日朝堂之上的清冷矜贵。他大半身子都倚在喻睢肩头胸前,长臂蛮横地圈着他的腰,双腿亦微微相缠,牢牢将人锁在怀中,睡得安稳又恣意。
喻睢眉心微蹙,残存的睡意尽数散尽,抬手推了推肩头的人,声线带着初醒的清冷淡哑:“该上朝了,褚景安。”
榻上之人半分未醒,只含糊低喃一声,非但未松手,反倒像是贪恋怀中暖意,手臂收得更紧,又往他怀中缱绻蹭了蹭,闷声闷闷道:“还早,来得及。”
晨光渐亮,时辰不待人。
一人执意起身,一人执意纠缠,方寸榻上,悄然掀起一场无声的拉扯缠斗。衣帛摩挲,肢体相抵,几番纠缠下来,最后以褚肃衡右颊落下一枚清晰粉嫩的掌印、乖乖松手落败告终。
一室晨起的细碎旖旎,悄然散入晨风。
时光倏忽,转眼便是一月。
北疆风烈,千里寒疆。镇守北地、手握数万边军重兵的丘王邵湛,忽然递上一道请旨,以入京恭贺帝王五十寿诞为由,恳请返京。
送入京城的那一刻,喻睢心中警铃骤起,只觉此事处处透着刻意蹊跷。
暗卫连夜传回的密报尚在案前,他正欲整理衣装、即刻入宫面圣禀奏,未承想,御前传旨内侍已然先行抵达王府,奉陛下口谕,召他即刻入宫觐见。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缠绕,却驱不散殿内沉沉的郁气。
“臣,喻睢参见陛下。”
喻睢垂首躬身,锦色官袍衣袂轻垂,拂过冰凉细腻的鎏金青砖。脊背挺直如竹,进退分寸俨然,垂眸之间,眼角余光极淡掠过御座之上的帝王,悄然将龙颜病态尽收眼底。
巍帝斜倚在铺着纯白雪狐裘的龙椅深处,往日温润威严、震慑朝野的天颜,此刻覆着一层久病难愈的虚浮蜡黄。眼下青黑浓重深重,是夜夜难眠、心神耗损的痕迹,唇色淡白无华,不见血色。他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御案上温热的暖玉镇纸,呼吸轻浅绵长,每一次换气,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沉重,是沉疴缠身、久耗心神之态。
殿内地笼烧得极旺,融融暖意充盈四壁,暖得人周身燥热。可帝王肩头依旧严严实实裹着一层加厚玄色云锦披风,难掩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倦怠。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既有对北疆藩王异动的深深忌惮,亦有身染沉疴、无力全然掌控朝局的沉重无力。
此一月,陛下上早朝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想到已然病得这般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