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肃衡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全然无半分朝堂将帅的凛冽锋芒。他不顾周遭仆从耳目,径直伸手,稳稳牵住喻睢微凉的指尖,掌心滚烫有力,牢牢攥紧不肯松开,嗓音低沉沙哑:“始末,我已从父亲那里尽数听闻。”
指尖相触的温热,稍稍抚平了喻睢心头积压的沉郁。
他轻轻吐出一声浅叹,眉眼间凝着几分疲惫与凝重,缓缓据实相告:“昨夜收到北地密报,丘王恐暗藏通敌叛国的嫌疑。”
话音落下,褚肃衡掌心力道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眸色骤沉,杀伐之气悄然翻涌,语气带着武将独有的果决狠戾:“若留他入京,拘之则北疆大乱;若放他归去,便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与其左右皆乱,不如此刻就地擒拿。”
喻睢轻轻驻足,晚风拂动他衣袂边角,温柔却孤静。
他眸光落向身前清浅荷池,望着粼粼波光里游弋的锦鲤,澄澈眼眸映着一池碎光,透亮好看,却藏着无人读懂的深沉:“丘王筹谋数载,步步精密,他绝不会容许自己深陷洛都、任人拿捏。今日深宫之内,陛下纵然心生忌惮、暗藏杀机,也根本留不住他。”
褚肃衡望着他清隽沉静的侧脸,眼底满是笃定的决绝,轻声吐露心底所愿,字字郑重:“如今朝堂党派割据、权斗纷乱,内有奸党蛰伏,外有北疆隐患。倘若北地果真失控、战火四起,这平乱安边的残局,我来接手。我去北疆。”
喻睢心头微震,眸光凝在澄澈池水上,正自默然出神。
下一瞬,身前之人骤然俯身。
不带半分预兆,也无丝毫迟疑,褚肃衡抬手稳稳扣住他的后颈,俯身吻落。
微凉的唇瓣覆落,带着隐忍许久的缱绻与偏执。
喻睢猝不及防,瞳孔微缩,双眼倏然睁大,心头骤乱,慌忙抬手抵在他肩头,稍稍用力将人推开几分,耳尖转瞬染透薄红,气息微乱,又惊又急:“你做什么……庭院人多眼杂,若是被下人看见,成何体统!”
褚肃衡未曾言语,半句辩驳也无。
他只是再度俯身,长臂牢牢锁紧喻睢的腰肢,将人全然箍入怀中,力道沉稳又珍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执念。随即埋首在他温热的颈间,静静相拥,将所有朝堂的压抑、权斗的疲惫、前路的惶恐,尽数藏进这一方安稳相拥的怀抱里。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带着沉沉的安稳与缱绻。
喻睢抵在他肩头的手缓缓松开,终究没再推拒,任由他紧紧抱着自己。片刻后,指尖轻轻抬起,温柔覆在他宽厚的背脊上,轻轻安抚。
满院清风温柔,一池荷香悠悠。
深宫朝堂是步步杀机的权谋棋局,风雨欲来、寸寸惊心;唯有此刻庭院相拥,是乱世浮沉里,独属于他们的片刻安稳,隐秘温柔,抵过万千风雨。
自月初圣谕传至北疆,允丘王邵湛入京贺寿伊始,整座洛都的气流便一日紧过一日,看似繁华安稳的帝京腹地,早已暗流盘绕、杀机暗藏。
为防京中生变、制衡朝野异动,褚肃衡奉旨总领京畿安防,独掌兵防重权。平定军精锐铁甲隐于长街深巷,层层布防、暗伏待机;皇城内外岗哨林立、步步严守,明暗眼线交错成密网,寸寸锁死京中所有异动。为便于全盘统筹兵力、统一调遣调度,连向来独立辖制的京营禁军,也尽数划归褚肃衡麾下听令。
权责归一,权柄骤盛,满朝文武无人敢轻易置喙半句。
唯独徐恭篱日日供职其下,晨昏相见,处处受制。褚肃衡素来对他心存芥蒂,二人每每目光相撞,从无半分同僚体面,只剩眼底压不住的冷戾与排斥,一室气氛常凝如寒冰。
与此同时,喻睢亦未曾半分懈怠。
借着南镇抚司指挥使因案被查、停职待勘的权力空隙,他不动声色安插心腹、调换衙署人手,悄无声息收拢卫所权柄,自此牢牢攥住锦衣卫南北两司实权,将整座锦衣卫彻底握于掌心。
此番丘王入京,城防重设、兵力暗调,本是禁军与兵部军务,从不在锦衣卫权责之内。可喻睢心性缜密通透,深知帝王多疑善忌、城府深沉,唯恐邵渝借寿宴变局、趁机清算他们一众手握重权的文武近臣。思虑再三,他暗中托嘱兵部尚书董临远,令其盯守城防调度、细察朝堂动向,以备不测。
兵马司校场之内,规整肃穆。
董临远整冠束带,躬身入内,行下规整朝礼:“臣,兵部尚书董临远,参见平定王。”
“免礼。”
褚肃衡立在案前,指尖翻阅城防册籍,眉目冷峭,周身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戾气,连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语调寒凉刺骨,不带半分暖意:“你方才该是绕城巡了几圈。可有何指教。”
话语直白,字字疏离,分明是不信他此番主动巡查的心意,只当是别有所图、借机窥探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