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家数年心血打造的平定军,一朝之间,尽数被剥离掌控,拱手让人。
“陛下。”褚肃衡抬眸,语声沉冷执拗,据理力争,“徐恭篱现已身居京营总督重职,军务繁杂、权责繁重,怕是无暇兼顾平定军军务,此举不妥,恐致两军调度混乱、军心浮动。”
喻睢闻言心头微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不过短短三日,徐恭篱便被陛下破格擢升,身兼数职、手握重权,帝王刻意制衡、拆分他们势力的心思,已然昭然若揭、急不可耐。
殿中帝王怒意彻底翻涌,面色沉寒如水。
不等邵渝开口,喻睢已然上前一步,躬身直言:“陛下,臣以为此法不妥。”
“如今平定军群龙无首、军心未定,骤然换将、跨界代管,极易引发兵士躁动、军心溃散。依大巍律例,禁军、藩军闲置空档,理应由兵部统筹接管、临时调度,而非跨职私授、随意放权。”
句句依律、字字为公,坦荡刚正。
邵渝盛怒攻心,抬手便将案头奏折狠狠砸向喻睢身前,纸页纷飞散落,戾气逼人。
他死死盯着阶下之人,语声冰冷刺骨,满是不耐与猜忌:“喻睢!你非要事事与朕针锋相对、处处违逆朕意?”
喻睢双膝跪地,脊背挺直如竹,不卑不亢,语声坚定赤诚:“臣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就当忠君爱国、直言谏诤。陛下政令有失、举措不妥,臣自当规劝纠正,不敢苟且逢迎、隐匿不言。”
“好!好一个忠君谏诤!”邵渝怒极反笑,眼底寒意森森,字字极尽刻薄冷戾,“你们二人,一唱一和、狼狈为奸,朝野权柄尽数把持,步步逼宫!这龙椅,喻睢,不如让你来坐,如何?”
褚肃衡伏跪于地,双拳死死攥紧,心口闷痛郁结,满腔愤懑无处可发。
“臣不敢。”喻睢垂首抱拳,语声平静无波,无半分惧色,只剩无尽寒凉。
“都滚出去!”
帝王盛怒逐人,语声冰冷决绝。
二人不再多言,双双躬身退离御书房,踏出重重宫阙。
隔绝深宫压抑的帝王威压,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喻睢脸上紧绷的恭顺冷淡尽数褪去,眉眼间覆上淡淡的疲惫与松弛。
二人同登马车,车厢晃动,隔绝外界车马喧嚣。
褚肃衡静静靠在冰冷车壁上,眼底满是沉郁酸涩,低声轻叹:“步步猜忌、处处制衡,委实太过难熬。”
喻睢侧首望向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释然的笑意,语声轻缓通透:“他是君,你我是臣。君心难测、帝性凉薄,纵然死谏赤诚、殚精竭虑,终究换不来真心信任。无谓的争执、执拗的辩驳,终究无用,徒增嫌隙罢了。”
马车行经长街,骤然一阵剧烈颠簸。
喻睢身形一晃,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稳稳撞入褚肃衡怀中。
他正要撑着对方起身,腰间却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锁紧,动弹不得。
褚肃衡将人死死圈在怀中,头颅微垂,抵在他肩头,语声低沉沙哑,带着满身疲惫与珍视:“别乱动,让我抱一会儿。”
简简单单一句,卸尽满身锋芒、满心郁结。
喻睢微微一怔,终究没有抗拒,松弛身形,静静依偎在他怀中,任由马车颠簸前行。
车厢静谧,暖意暗生。
马车辘辘行至平定王府朱门,稳稳停驻。
褚肃衡指尖缱绻不舍,方才缓缓松开揽着他腰身的手臂。可下一瞬,喻睢便主动抬手,隔着一身蓬松雪白的狐裘,反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掌心。
狐裘绒毛柔软温润,覆在相扣的十指之上,将两道温热紧紧锁在方寸之间,密不透风,隔绝了车厢外所有深秋寒凉与朝堂风霜。
细细算来,自丘王入京筹备寿典、京畿开启全城戒备,再到连日排布城防、紧盯藩王异动、昼夜值守军营,褚肃衡已足足月余未曾安歇过半宿。日日灯火为伴、军务缠身,紧绷的神经从无片刻松弛,早已积下满身疲惫,堪堪强撑。
入府之后,书房暖室静谧安然。
褚肃衡倦极难支,和衣卧在内侧软榻闭目休憩,眉眼间依旧凝着化不开的沉倦。喻睢端坐案前,执笔伏案,处理公务文书。
榻上之人辗转片刻,未曾深眠,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初倦的沙哑:“你若公务繁忙,便回晏安王府去吧,不必在此陪我耗着。”
“无碍。”喻睢头也未抬,落笔不停,语气温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