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说的。”她把锦盒推到他面前,“因为你现在手里没有第二个选择。陆明霄在苍梧山伤得不轻,机关核心里那条线索就算还被他藏着,也只有他知道怎么启动机关锁。你不会去找他——你们赵家和陆家之间隔着十年前那桩旧案,他没在出殡那天放鞭炮已经算客气。光湖派的情报网是玄许安一手搭起来的,他就算端着茶帮你,背后也要先称一称你能给他什么。我嘛——我正好欠你们家一份人情没还,又恰好不太喜欢欠着。”
赵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其中一道恰好落在锦盒的七转赤阳丹上,丹药上流转的七道祥云纹路在日光下亮得几近透明。他看着那枚丹,像是在做一道很复杂的计算题。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放在桌上。
“陆家正在集结人马,”他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把她刚才的条件与语气一同接了回去,“目标不是江南。是云崖宗。”
林子阳的笑还没收起来,嘴角已经开始后退。赵家这份“情报”,是作为一个等式还她的——她主动排除了陆家这一路威胁,他便用另一路更致命的威胁来补。赵晏不想替赵无极追索一部失传心法的时候还允许第三方势力顺手拆了他的线索来源,因此这张牌他根本没打算久留。
“什么时候?”
“一个月之内。”赵晏的声音沉下去,“陆明霄在苍梧山吃了亏,折损了四名银丝卫,传家之宝被动了手脚,他在仙盟内部的话语权也在下滑。这一战是早晚的事。但你我都知道,明霄不是蠢人,他选在这时候动手,一定是因为找到了能够逆转局势的筹码。”
“什么筹码?”
赵晏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很微妙的东西——“据说,是太虚清心诀的核心线索。不在陆家那一份旧记录,而是牵扯到云崖宗内部的另一份。传闻那份线索被种进了一个人的神识里,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解封。那个人,似乎是令师。”他松开手,叠在信函上印泥边缘,指尖微凉。
林子阳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从心脏到脚底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同时停止了流动,又猛然倒灌回来,在耳膜里砸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片刻后,她把那枚被他推回来的锦盒不声不响地收进袖中,站起身,朝着赵晏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多谢赵公子。告辞。”
“林姑娘,”赵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大乘劫降临之前,所有能渡劫的人都会被卷进来。令师不会例外。”
林子阳没有回头。她跨出门槛时右手扶了一下门框,指尖在门框上按出一个极浅的湿印。那不是伤口的血,是掌心被掐出来的。她的步子依旧很稳。走过中庭,走过天井,在一株被秋风吹秃了花穗的紫薇树下停了两息,从袖子里掏出赵晏那个锦盒,对着光看。赤阳丹的七道纹路在树影间明灭不定,像七条小到几乎看不见的警戒线。
她低头系紧左手腕上新换的不带血的绷带,动作很快,快到自己还没意识到就已经打好了结。
“子阳。”
身后传来一声唤。她没有转身,听声音就认出了是谁。玄许安从侧门的回廊里缓步走出来,手里仍托着那盏凉了大半的龙井,茶汤早已不再冒热气。他走到她旁边站定,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那枚赤阳丹上。笑纹纹丝不动,眼底却泛起一层极淡的探究。
“赵家这是下了重本啊。看来事情不小。”他把茶盏搁在身旁的石栏上,“他说了什么?”
林子阳把锦盒盖子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送了我一枚丹药,然后问了一堆无关痛痒的事。主要还是想拉拢光湖派在仙盟大会上支持赵家的席位。我没答应。”
玄许安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子阳的后背微微发凉。然后他忽然笑了,依旧是那种春风化雨的笑,伸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紫薇枯叶拈下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光湖派素来以行侠仗义著称,赵家若真要拉拢,也该直接来找我,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不过既然你不愿细说,我自然是信你的。”
他把那盏凉茶重新端起来,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临走时他没有回头,只有那句轻飘飘的话从背后落下来,飘在她脚边:“对了,赤阳丹的药性偏烈,若是辅以文火丹法炼化还好,强行吸收容易灵力反冲。你左臂经络旧伤初愈,还是先养几天再用。不急。”
她没有应声。她知道他没有信。他问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想知道赵家对太虚清心诀的渴望到了什么程度,想知道陆家的下一步动作,想知道他手里这颗棋子还能替他换回多少情报。他搁下的布包里有一枚成色极好的养剑符,放在她短剑边刚好能镇住剑伤残留的戾气。布包里还夹着一小包去了壳的桂花糕,油纸上压着两行墨迹:苍梧山回程宜补气。这几月桂花正当时。
子阳慢慢地、认真地咬了一口桂花糕,又咬一口,然后把油纸重新折好放进袖中。赤阳丹的凉意透过锦盒贴在她皮肤上,和养剑符的温热恰好一里一外。
两样东西她都收了。两样东西她都不信。
她走出紫薇树下,晚风拂过中庭,几片枯叶在地上翻着跟头滚到墙角。她忽然想起了昨天顾清垣在客栈里说的那句话——“玄许安不是简单人物”。他说得对。但她更清楚的是,玄许安至少坦荡,坦荡地利用她,坦荡地对她好,坦荡地让她知道他在利用她。而顾清垣连利用她都要先确认她安不安全,留好所有退路,然后把所有真正该说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烂掉。
她把沾了桂花糕碎屑的手指在袖子上擦了擦,翻身上马。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糕屑顺着手腕落在缰绳上。从城南出城的路没有灯火,只有薄云散尽后一弯冷月挂在远处的祁山缺口上。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是光湖派。她和玄许安说的“回房休息”,从来都不包括“不回青云峰”这一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