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道在城中有几个耳目。”静虚子落下一子,“那书生姓柳,浙江金华府人。崔文泰的手下认得你模样,见他与你说话,便抓了去。不过莫担心,已有人去救了。”
“谁?”
“漕帮的人。”静虚子道,“陈守拙既答应救罗老三,便会有所动作。那柳书生是他派人救的,此刻该在安全处了。”
沈月英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中仍不安:“崔文泰既已动手,必不会罢休。此处怕也不安全。”
“是,该挪个地方。”静虚子起身,“贫道在城南有处小院,平日无人住,可暂避。只是……”
他看向沈月英:“姑娘,有件事需与你商量。”
“道长请讲。”
“那账本已给了陈守拙,姑娘手中只有抄本,但崔文泰不知。他必以为账本还在你手中,定会倾尽全力找你,不死不休。”静虚子神色凝重,“为今之计,姑娘或可离开南京暂避风头。等陈守拙那边有了结果,再回来不迟。”
沈月英摇头:“我不能走。罗老三未救出,我爹的仇未报,此时走了前功尽弃。”
“可留下太险。”
“再险也得留。”沈月英语气坚定,“况且我若走了,崔文泰必会疑心账本已不在我手,转而对付陈守拙。陈大人冒险帮我们,不能害了他。”
静虚子深深看她一眼,便不再劝:“也罢。那便去小院暂住,小心些便是。”
三人收拾了细软,悄悄下船。静虚子的小院在城南雨花台附近,是条僻静小巷,独门独户。院中有井,有灶,生活便宜。
他将钥匙交给沈月英,又道:“此处左邻姓张,是个更夫;右邻姓李,是裁缝。都是老实人。但莫与他们多话。米粮柴炭,地窖里有,够用半月。”
一一交代罢,静虚子告辞:“贫道需回朝天宫,有些事要打点。你二人且在此住下,莫轻易出门。若有急事可到朝天宫寻我,但非万不得已,莫去。”
“是。多谢道长。”
静虚子飘然而去。
沈月英和元汴栓了门,在院中坐下。此时天已蒙蒙亮,东方现出鱼肚白,晨光照在青石地上。
“累了吧?”元汴看她眼下乌青,知她几日未好好歇息,“去睡会儿,我看着。”
沈月英摇摇头:“睡不着。你伤未好,该歇着的是你。”
两人对坐着,一时无话。不知怎么的,二人居然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向对方。这一下,目光正好对个正着。
元汴率先别过脸,不知怎的,耳朵有些发烫。
而沈月英却将全部心神此次事件上,没注意到元汴的不自在。她想了想,又看向元汴。
“元汴,”沈月英忽然开口,“若此事不成,我们都会死。你后悔么?”
元汴已恢复如初,笑了笑,道:“这话你问过,我也答过。不后悔。”
“为何?”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元汴望向渐亮的天色,“我祖父当年查盐政,明知会死,还是去了。我父亲明知报仇无望,还是暗中查了十年。他们都不后悔,我为何要后悔?”
他顿了顿,看向沈月英:“那你呢?你本可安稳度日,何必要蹚这浑水?”
沈月英沉默良久,轻声道:“我八岁那年爹死了,娘哭瞎了眼。周姨接我们来半边街,给我们屋子住,给我们饭吃。街坊婶子们,这个送碗粥,那个送件衣,我娘才能把我拉扯大。我那时便想,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对穷人更不公。凭什么盐商可锦衣玉食,灶户却要饿死?凭什么贪官可逍遥法外,好人却要枉死?”
她抬起头,眼中有了光亮:“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让我娘过上好日子,让半边街的婶子妹妹们不受欺侮。可这世道你若不争,便只有被欺的份。我力气大会武功,这是老天给我的本钱。我不用,对不起这身力气,也对不起那些帮我的人。”
元汴静静听着,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他想起锦衣卫中那些同僚,大多为权势、为钱财卖命,鲜少有人为“公道”二字。这女子生于市井,长于困顿,却有一腔热血,一份侠气。这世间,或许真有这样的人。
“你会如愿的。”他轻声道。
沈月英笑了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月英终究撑不住伏在桌上睡了。元汴找了件外衣给她披上,自己则持刀守在门后,听着外头动静。
这一日平静无事,巷中偶有行人经过,但都是左邻右舍。更夫老张带着梆子过去,裁缝老李出门买线,一切如常。
黄昏时分有人敲门,长短相间,正是静虚子说的暗号。元汴开门,居然是个小乞丐,对方递过一张纸条转身跑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事已有眉目,静候。勿出。”那是静虚子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