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的拇指在她后颈上动了一下。
脉搏还在跳。
活的。
他把那个画面压下去。快,干净,不留余地。
他收紧手臂。不是下意识的,是理性——她还在失温,贴得不紧热量就会从缝隙里跑掉。跟那张脸没关系,跟梦没关系。
掌心底下,后腰那一片,温度在慢慢回来。从冰冷变成凉,从凉变成微温。
火堆在几步外安静地烧着。屋里没有别的声音,两个人的呼吸交叠,慢慢归到了同一个节拍上。
他听着。在心里数。
一,二,三。下一口气来了。
窗外还是黑的。
天亮的时候云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倒下来,白的,干净的,把一整夜泡透的山野照得发亮。树叶上的水珠往下滴,落进泥里,很轻。空气是冷的,但那种冷已经不咬人了,带着草和泥翻出来的腥甜。
小木屋里,火堆烧到只剩炭了,红红的一滩,不怎么冒烟了。袁朗把烘了一夜的衣物取下来,摸了摸,干了,沾了柴灰的味道。叠好,放在宋听澜枕边。
退烧药喂下去快一个钟头了。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上衣换过一次。体温还是高,但不再往上顶了,卡在那个线上,像一场拉锯——药压一头,烧顶一头,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她是慢慢沉下去的。
一开始还在撑。药下去了之后她睁过一会儿眼睛,没有焦距,空的,像水面上浮着一层油,他说了句什么,她好像听见了,喉咙里嗯了一声,含混的,气多过声音。然后眼皮往下坠,挣扎了一下,又撑开一条缝,像是不肯放心的那种撑。他把被角往她肩下掖了掖,她的脸偏向一侧,嘴微微张着,呼吸从急促变成绵长的,像是身体自己做了决定,不再跟她商量了。眉头还皱了一小会儿,然后也松了。
是真的睡过去了。不是昏,是烧了整夜之后身体把所有剩余的意识都收了回去,关了门,落了锁,只剩下呼吸和心跳还在干活,其余的全不管了。
他坐在旁边,背靠着墙,看着她。只是在坐着。一整夜拧紧的东西松下来之后,他就搁在这儿了。手里捏着水壶盖子,拧开又拧上,没喝。
脚步声从远处过来。
他的耳朵先动了。三个人的脚步,其中一个轻而快——齐桓。他没站起来,偏头确认了方向,又转回来。
门被推开,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下眼。
齐桓站在逆光里,身上的作训服湿到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很快地扫了一遍——火堆,地上的湿衣服,裹在睡袋里的宋听澜,最后落到袁朗脸上。
两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脚踝韧带撕裂,体温三十九出头,药喂了。"袁朗先开口,声音是平的,像汇报情况,但他隐瞒了宋听澜失温这个情况。
齐桓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外比了个手势。两个人抬着折叠担架进来,金属架子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响了一下。
宋听澜的眉头动了动,没醒。
两个医疗兵蹲下来把睡袋掀开把人移上去。袁朗站起来让出位置,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掏出烟来,没点,夹在指间。
身后有窸窣的动静,布料摩擦,担架的尼龙带被拉紧。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
她已经在上头了,毯子掖到下巴,手露在外面,垂在担架侧栏边上,指尖微微泛红。脸还是烧红的,睫毛一动不动,睡得很沉。担架经过门口的时候颠了一下,她的头往一侧偏了偏,几缕湿发贴在颧骨上。
阳光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只垂着的手上。
他看了一两秒,把烟收回兜里,跟上了担架。
——
回营地的路上他走在队伍中间。
山路泥泞,担架歪了好几次,他伸手扶了一下,扶的是担架的铁架,不是上面的人。齐桓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车在山脚下等着。宋听澜被抬上车厢,引擎发动的时候颠了一下。
她的呼吸平稳没有要醒的迹象。
四十分钟后到营地。卫生员接手,担架推进临时医疗室。
袁朗转身去洗澡换衣服,处理积压的事。齐桓的报告,装备清点,明天日程调整。
"昨晚怎么过的。"齐桓像随口问的。
"屋子里有柴有床,运气不错。"袁朗的语气拖长了调子,像在说别人的事。
齐桓嗯了一声。翻了一下资料。头也没回:"什么时候发烧的?"
"后半夜"
齐桓扫了他一眼。他昨天也湿透了,但人站得直,声音稳,脸上有疲色但精神状态还好
齐桓收回目光,没问。但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想问就问。"袁朗瞥他一眼,"别憋着"
齐桓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没有。"
"那别墨迹,要开饭了。"
"下周考核,她赶不上。"齐桓说。
"赶不上就下次。"
齐桓心想——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但他没说出来。
忙完是下午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午休的几个小时,整个营地都懒洋洋的,连脚步声都稀了。袁朗坐在行军床边,手里拿着明天日程的纸,看了半天没翻页。
风吹进来,河谷的风,干的,热的。
肩膀松下来了。后背靠上铁架子,整条脊柱卸了力,往下沉。手搁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蹭着掌心。
就是在这个时候。
那个东西冒上来了。
不是他想起来的。是身体记忆。这些不在脑子里,在手心里面,像火炭埋在灰底下,人没去拨,风自己吹开的。
“她的腰真细。”
就一下。
像石子投进水面,一圈涟漪还没荡开就没了。
他垂着眼发出了一声轻笑:还说不是在耍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