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烟女只以为她姐觉得无趣才走了,或者说那个好欺负的小警察真的多管闲事帮她把人赶了。无论如何,死了都行,只要别再来烦她。
她的生活还要继续,等外面恢复平静,照旧浓妆艳抹地打扮自己。
将廉价口红涂抹在嘴唇上的时候,小警察已经收拾齐全准备出门,看见她,停住脚步往镜子里瞧,目光专注在她的脸、或是她鲜红的嘴唇上。
厕所逼仄狭小,往洗手台前一站,几乎转不开身。卖烟女冲镜子慢条斯理地抿了抿唇,“挡着我的光了。”
“不好意思……”
见小警察匆忙让开身体才问:“还有事?”
卖烟女以为小警察是来找她邀功的,而她丝毫没有想要表达感谢的意思,就这么定定看着她,明晃晃地下驱逐令。
小警察一点没看出来,望着她,目光满是期待。
“也没什么,就想问你今天还会给我带饭么?”
“我担心你要是过来我人不在局里。当然,你要是没空的话就算了,我可以……”
没别的了,小警察只是这样说。一面说,那双期待的目光染上小心翼翼,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小警察比她小几岁,城里女孩,肌肤是那种天生的白里透红,她从来不用护发素,可头发也柔顺。卖烟女记得那天的阳光正好,这样一个干净青涩的女孩子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绿色警察制服站在光明里,怎么看都显得刺眼。
正如她这个人。
半年了,小警察不光听不出她话里的机锋,连她满到将要溢出来的功利心也丝毫没有发现,真以为她是那么好心的一个姐姐。
她到底是瞎还是傻?卖烟女不懂,实在觉得可笑。
她瞥见小警察肩处的脱线痕迹,像是被谁扯坏的,和她这个人一样透着股蠢劲儿。
头顶的钨丝灯又明明灭灭起来。自从上次停电,这灯就没个好的时候,换一盏坏一盏,大概里面的线路烧掉了。
卖烟女不耐烦地抓起香水往脖子里面喷了轻轻两泵,对镜子角落里那个绿色身影说:“找个时间把这破灯修了,作为交换,晚上回来我帮你补衣服。”
她随口一说,只为了赶紧结束对话好摆脱她。
小警察呢,顺着目光看向自己的肩膀,也像狗似的健忘,一下将带饭的事情撇开,笑着和她应好。
那时卖烟女没有意识到小警察就算是警察,那也是女孩子,哪会修这些。因此中午提着饭盒上她们局里,才会看见小警察跟个年长的同志凑在一起研究灯泡。
卖烟女没反应过来,反正小警察一贯爱瞎操心,大抵这也只是帮谁的忙。总不至于为她随口的差遣,真当一件正经工作来请教人。
午间的局里闹哄哄的,卖烟女一脚踏进门,噔一声,办公室的大伙儿便应声看来。
他们齐齐喊道小警察的名字,说你姐又来给你送饭了。小警察闻言,旋即抛下工作迎上前来。
面对那双满眼只有她的眸子,卖烟女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不快,说不清缘故,她一把将饭盒递出去,止住她的靠近,“你的午饭。”
“谢谢。”小警察扬起笑脸接过,注意到了什么,垂目看着她发红的手以及她一身打扮,悄声问:“冷么?”
小警察的语气里有种让人不快的心疼。卖烟女也看自己,短裙黑丝加过膝风衣,外面是件夸张的貂皮大衣,从客户那里低价淘来的山寨货。
冷,当然冷,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帮了自己一回,仅此而已。
“多管闲事,”卖烟女悻悻地撇开头,“我走了。”
“在这里歇一会儿吧。”
小警察却叫住她。卖烟女回头,看见那张心疼的脸扯起嘴角笑了笑,“我给你倒杯热水暖和暖和。”
卖烟女到底留了下来,并非出于心软还是其它什么的,只是觉得冷。
这个冬天实在太冷了,卖烟女一身行头早已经扛不住。
不过她这贱骨头大抵是冷惯了,捧着杯热茶水喝了几口,那酥酥麻麻的热流就让她心底升起一阵无端烦躁。
她的身边,小警察正捧着她给的盒饭大快朵颐。卖烟女已经吃过了,略坐了坐就想走。可受小警察那副满足到夸张的吃相感染,渐渐大伙也起哄起她的好手艺,说真羡慕小警察,还开着玩笑也跟她讨盒饭,“姐,要是你开饭馆了,大家一定带着全队的人去捧场。”
她知道自己的手艺好,但这都是从小家里逼的,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好手艺,仿佛她这样的人就该烘着油烟,有着一手好手艺。
卖烟女更不耐烦。
还没反驳,小警察倒是先一步开口了:“门都没有,我姐只给我做饭的。”又转向她,“姐,你别听他们瞎撺掇,我知道你忙,还是工作要紧。”
她认真维护,像她全然已是自己人。
卖烟女不会承情的,还要冷哼着故意让她下不来台。
四下有一瞬的尴尬,几双目光讪讪地退开。那小警察却仍不生气,仍不觉得哪里不对,只瞧着她,低声下气问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卖烟女生生挤出这么两个字。
她心情不好么?没有,反正她一直都这样。
卖烟女站起身,她还得出去卖货,手停口停,她可忙得很。
没出两步,小警察又从抽屉里仔细取出那条卖烟女织给她的围巾,说天冷,让她围着。
卖烟女乜斜了她一眼,用那种堪称刻薄的方式。小警察也不管也不罢休,非要将围巾往她的脖子上缠。
卖烟女益发气闷,小警察的靠近给她的身边带来一股温暖的阳光的味道。
那温度一下烫着了她,不知怎的,昨晚莫名其妙的挽留骤然浮现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