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和弦顺着夏风卷走,音乐社暑季最后的训练,便轻悄悄地落下了帷幕。同学们三三两两挤出门去,碎语混着溽热的气息飘向廊外,谁也不曾留意,楼下梧桐的浓荫拐角,还立着个融进暗色里的身影。
黄思雅走得照例晚些,等人流尽数散去,她才扶着门框抬眼,迎着漫过来的朝阳眯起双眸。指尖轻轻捋开额前沾了薄汗的刘海,刚要抬步下楼,身后忽然飘来一声迟滞的轻唤:
“黄思雅……同学。”
她惊然回身,逆光里只辨得出一个模糊轮廓,金辉晃得人睁不开眼,那声音却熟稔得像是嵌在记忆里。等视线慢慢清晰,看清来人的脸时,她眉眼先漾开一丝讶色,转瞬又覆上礼貌的笑意:“林初晖同学?真是稀客,来找叶识清的吗?”
林初晖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挠了挠发烫的后颈,才慢慢从树荫里挪出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紧:“不,我来找你。”
瞧着他眼底翻涌的难言之隐,黄思雅不动声色扫过空荡的四周,侧身往一旁的方向比了个请:“那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依旧是那座旧亭,只是如今盛夏时节,架上早已爬满了凌霄花。黄思雅用指腹扫开石凳上积了半日的粉红花蕊,轻轻落座。林初晖却仍立在亭檐下,喉结滚了好几圈,半个字都没吐出口。
黄思雅歪了歪头,索性先开口:“和叶识清闹矛盾了?”
林初晖飞快抬眼瞥了她一下,暗惊她心思竟细腻至此,只得悻悻垂了眼:“不全是……说到底,是我自己的问题。”
风擦着亭角吹过,撩乱了她鬓边的碎发,黄思雅抬手将发丝别回耳后,语气软和:“能让你这么不知所措,想来是藏了许久的心事吧。”
一声轻叹从林初晖喉间溢出,他终于挨着石凳坐下,视线牢牢钉着自己紧绷的膝盖,双手搭在腿上局促地绞着裤缝:“我认真想过你当初跟我说的话,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黄思雅侧过身望着他。从前那个永远冷锐锋棱的人,此刻肩背都松垮着,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她没有催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自己理清楚心绪。
“你曾告诉我,他就是太把我放在心上,所以好多事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没有意见,”林初晖微微抬头,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迷离,“我不知道就这么走下去,到最后会不会还是把他伤了。”
黄思雅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你们上次不是已经把话都说开了吗?怎么这会儿反倒又纠结起来了?”
林初晖把后背往青灰亭柱上一靠,整个人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声长叹融进风里:“和他相处这么久,他的真心我无一日不看在眼里,可我自己……”
“你还是放不下你弟弟,对不对?”黄思雅浅浅笑了笑,像是终于把他心底的结看了个通透,“你觉得自己永远没法把他和你弟弟分割开,不敢面对这夹在其中纠缠不清的心思,更怕走下去,最后让他落得满身是伤,对吗?”
像是被人一语戳中了心底最软的地方,林初晖反倒松了一口气,可眼底的落寞半分都没褪去:“上次他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疼痛和失落,那样明显,可他为了我,还是装作没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抬起手,朝着亭外漏下来的阳光伸过去,金辉顺着指缝哗啦啦淌落,任凭他怎么拢手,都抓不住半分温度:“我太清楚我自己了,我怕我这点拧巴的心思,到最后还是会害了他,我怕他也会像我弟弟一样……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