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那人所言,他表面上唇枪齿剑,实际上都一句不落地听进了心里,让他不敢再随意张口,随意的应许让邢炘的下半辈子痛苦不安,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资格。
“怎?”见人不说话,邢炘拎着红酒仰头灌了一口,月光下线条流畅,喉结滚动,皱着眉咽下后,邢炘靠在窗户旁,神态懒散,双瞳迷蒙,但话语清晰:“要分手?”
酒气弥漫,这个夜也开始混乱不清。
邢炘语气轻飘飘的,然而那两个字砸得项席浑身僵硬,血液也被浇得浑身冰凉,不顾身体的异样,酿跄着朝邢炘走去,他的血气还没补上来,一下子失力扑腾到地上。
邢炘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只定在原地,冷眼看着他。
项席披头散发,好半天才勉强支起自己,走到邢炘身前,像只想要挽回爱人而纠结低下的困兽,低下头牵起邢炘一只手,同样冰凉,被汗渍浸得更湿。
项席抖着声音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邢炘随他牵,没有回应他,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也没想分。”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笑容与说出的话都带上点苦涩的意味,让项席心都漏了一拍,四面八方有冷风往里面呼呼地灌。
“这趟去那边,姚清阳说了很多你不好的话,我都当放屁不理,可是除了他之外,只要和你有关的事,他们都说让我问你让我问你云云,就连那个死装的老头子都这样说,可我还是说去你大爷的,不信他们的。”
项席低垂着眼,睫毛如蝴蝶振翅那般颤抖几下,他光脚站在地板上,寒意顺脚上,听着邢炘的话,更是让他从内到外都凉,脏器都结成了冰。
他低声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邢炘拉过他的左手翻过,指着手心被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刚刚的剧烈挣扎再次渗出血,染红了才换的纱布。
“为什么这个伤口还没好?”项席急忙忙扯开绷带,甚至不管还有黏连的皮肉,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调动所有的注意力盯着手心,全神贯注地试图改变。
然而他酝酿半天,气都短了,伤口却没有一丝一毫愈合,项席白着脸,手背青筋暴起,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逼着自己再全集中。
还是邢炘不忍他再自虐,故技重施撕破了手上的倒刺,将渗出的血珠挨到项席的手心,下一秒那道外翻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几秒钟的时间,邢炘轻轻挠了挠,痂壳自己脱落,露出里面已经长得差不多的粉肉。
然而项席的脸却是越来越白,越来越差,直到都有些泛灰,他却不敢抬头看邢炘一眼。
“我疼你,有些事你不愿意说,我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表现出的所有不自然我都当成自然,但我又不是真傻子。”邢炘嘿嘿一笑,醉意明显,回手捏了捏项席那只手,牵起在他刚好的手心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甚至知道你当初为了救我挖过心,可是仅仅不过十几个小时,在我们躺一张床上半坦诚相待的时候,你的胸口已经是光滑一片,连道疤都没有。之后你在公交车上流鼻血,还被人拖走活埋了;你的伤口开始愈合地越来越慢,而我的身体素质全面提高,只要不是致命伤,很快都能好全,皮肤和新长出来的一样。”
借着微微的酒意,邢炘一口气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说的项席心惊,肉也跳。
偏偏这时候邢炘还有闲工夫插科打诨,戏谑道:“我甚至都不确定我是不是还会被暗害,需要我去拿个芒果试试吗?”
项席后槽牙咬得死紧,抓着邢炘挡在他身前,似乎把他的话当真,不愿意让他以身犯险。
邢炘抿了抿嘴,又没忍住咬了咬自己腮肉,总觉得眼前雾蒙蒙一片,看着项席这幅左边胸口密密麻麻地泛着疼。
“你要和我回家,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你让我到时候带着你的骨灰回家?”邢炘声音越来越哑,说到后面轻微哽了一下,单手捂着眼昂起头来深呼吸。
项席抓不住他了,揪住人的衣角,却还是脚底发软,顺着力道就跪倒了地上,佝偻着低着头,一只手撑在邢炘的脚背上,眼底死一样的空洞,快要听不清邢炘讲话。
然而邢炘不放过他,顺着墙壁也慢慢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和项席平齐,撑在酒瓶上两眼有些发直。
“你知道吗,你来救我的时候,我担心又高兴,担心你怎么单枪匹马地闯进来了,高兴是你总能及时救到我,我心想我真他娘喜欢死你了,一定要把你带回家给我妈看,说这个人特别喜欢我,拼了命都要来救我,换做是我我也干。”
邢炘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项席颤抖着嘴唇,听他直白地剖析着自己的心意,掏心掏肺地倾诉衷肠,眼睛发胀,然而自己的手背被先一步打湿,滚烫而湿润。
他猛地抬头,不知何时,邢炘毫无自知,呆呆地流了满脸颊的泪,顺着两腮滑到尖瘦的下巴,全都一颗颗砸在地板上,砸在人心里,让人怜惜到窒息。
项席大脑发麻,耳朵哗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等反应过来时,他惊惧着瞪大双眼,大喘着气将邢炘紧紧搂在怀中,一手轻轻抚慰面对面的姿势,项席的锁骨接了一小捧爱人的泪,里面盛的都是邢炘说不尽的委屈与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