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三院心内科下午三点过后,病房里的光暗下来。百叶窗没拉严,一截白光落在输液架上,照得金属杆发冷。
沈昭宁替父亲掖被角的时候,袖口蹭到了输液单边缘,红印子压在白衬衫上,她没去管。这件衬衫她已经穿了三天。
"宁宁……"沈父半睁着眼,嗓音被氧气管磨过,"剧组那边……没耽误吧。"
"没事。"她低声答,"提前请了假。"
她替他整理床头柜。一只白瓷杯,半杯温水,一盒还没拆的药,最里头压着一张发黄的报纸——是她二十一岁那年的采访剪报,被父亲用透明胶仔细贴过四个角,胶都泛黄了。她看了两秒,转身去倒水。
倒水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水溅到病历单的边缘,洇出一小块灰。
她抽了张纸巾去压,压了两下,纸边被水洇软。她停住,把纸巾团进掌心。
护士进来换液,核对完床号,看了她一眼:"家属别一直熬。明早要空腹抽血,您也得有人替。"
"嗯,"她说,"我等下去缴费。"
护士调好滴速出去了。
沈父又睡着了。她在床边坐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来又灭下去。未读消息堆到三位数,最上面一条是经纪人:"姐你回我一下"。再上面是副导演"剧组等你定个时间"。再再上面是个不熟的记者。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拿起病历单,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睡得安静,氧气管在鼻翼下轻轻起伏。剪报的一角从枕巾底下露出来,黄黄的。
她推开门。
---
走廊冷白灯。护士站在最远端,一台推车推过去,轮子吱呀响。中间一排长椅空着,绿色塑胶面被消毒水擦得反光。
她攥着病历单,往缴费窗口走。
走出第三步,她抬眼。
走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穿一件深色外套,没戴口罩没戴帽子,没有助理。他站在长椅另一端,手垂在身侧。
——攥着病历单的手松了半寸。
她立刻又捏紧。指节泛白。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往前。长椅横在两人中间,他站在另一侧,鞋尖停在地砖缝后。
护士推车从他们之间过去,车轮压过地板的接缝,咔哒一下。他下意识让了半步——是往她这边的方向,但他在长椅那一端停住了,没有再走。
推车过去了。走廊又只剩冷白灯。
她先开口。
"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问句的语气,更像在确认一件让她不舒服的事。
裴砚舟顿了一下。
"听说你在这儿。"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我不需要。"
"嗯。"
他答得很快。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说刚好路过,或者搬出剧组的事——再不然就像五年前那样,把已经替她安排好的一切递到她面前。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长椅另一端,手垂着。
她的视线扫过他——外套领子皱了,下巴冒出一点青色胡茬,像是来得很急。
她移开视线。
"这里不是片场。"她停了一下,"别站这儿。"
她说完这句的时候,自己听见了里面那点刺。她想往前走,绕过他,去缴费窗口。
他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我没打算进去。"
她的脚步在走出第二步的时候虚了一下。
肩膀擦过长椅边缘,塑胶面冰凉。她身子歪了不到半寸,就稳住了。
——她没有看见。
她没有看见,他在她身子歪的那个瞬间,手已经抬起来了。
抬到一半,停住。
指节蜷了一下,又蜷紧一些,像是要把那个动作摁回去。手垂回身侧的时候,他的指尖在裤缝边贴了一下,才彻底放下来。
她已经走过了那排长椅。
走过他三米外的位置,她余光扫到他外套口袋——口袋里揣着东西,鼓出来一小块,像是车钥匙。他握车钥匙的手在轻微地动。
她没有停。
走出五步,她停下来。
她背对着他。
"裴砚舟,"她说,"你别再——"
她停在这里。
她原本想说什么,自己也没想清楚。这句话在喉咙口翻了一下,下半句没接上。她最后哪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往缴费处走。
她背后,他低声答了一个字。
"好。"
她没有回头。
---
缴费窗口前排着两个人。她站在队尾,把病历单对折,又压平,纸边很快卷了起来。
轮到她。她把病历单递进去,玻璃后面的工作人员说:"医保卡。"
她从包里抽医保卡,指尖碰到包里另一样东西——是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顺手塞进去的,父亲常吃的那种降压药的空盒。她想丢掉,又没丢成。
"医保卡。"工作人员催了一遍。
她回过神,把卡递进去。
缴费、签字、拿单据。她没有看身后。
走回病房的方向时,她往走廊那一头扫了一眼。
长椅那一侧空着。
她收回视线,把缴费单折进病历夹里,折角压得很深。
她加快脚步。
---
病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