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目光先是一乱,随即更慌:“别……别过来……”
他挣着想起身,伤腿刚一着地,人便闷哼一声,重重跌了回去。怀里那包东西散落出来,露出官府封套。
蓝景姝站在门边,眸光一沉,扫了眼四周,低声道:“这地方不对。”
“我知道。”史清如眼神一凝,脚下微动。
蓝景姝肃声道:“知道还靠这么近?快死的人,也会拿你陪葬。”
话音未落,史清如却早已上前蹲下。
只见那人嘴唇发白起皮,呼吸也乱,显然是失血过多,撑不了太久。
她将水囊口递到他唇边,低声道:“你若还想活,就喝一口。”
那人撑起眼皮盯了她半晌,像终于分清来人不是追兵,这才勉强支起身喝了一点。水一入口,他浑身都像泄了劲,手里却仍死死按着怀中的信。
“你是衙门里的人?”史清如问。
那人喉结滚了滚,气息发散,声音发虚,艰难道:“信……别叫他们拿了……”
史清如回头看蓝景姝:“他是个信吏。”
“我听得见。”蓝景姝走近两步,脸色绷得更紧,“正因为他是送信的,才更不能随便沾。”
史清如抬起眼:“他若只是路倒,我尚可装作没看见。可他怀里有公文,我看见了,便装不得了。”
“你知道是什么信?送往哪儿去?谁在追他?”蓝景姝下颚绷紧,压着声音,第一次没有收着锋芒,“你什么都不知,就要把自己搭进去?”
史清如静静看着她,眸色更沉:“那你说该如何?把他丢在这儿自生自灭,等人回来杀了他,将那信拿走?”
蓝景姝睥睨一眼道:“那至少你我不会一脚踩进旁人的局里。”
“可他会死!”
“死在这儿的又不止他一个!”
这句话出口,驿亭里一时静了。
那信吏只靠在柱边喘得厉害,像随时都会断气,却在这片静里停了半息,像知道自己已成了别人口中的“死人”。
史清如抬眼看蓝景姝,此刻胸中那股气像被顶了起来,冷脸怒目道:“你若怕,就先走。”
蓝景姝听见这一句,脸色立时阴沉,嘴角抽了抽,半晌才道:“你倒是会说话。我若怕,先前在仓里便不该回头。”
史清如不说话,手已经按上那信吏脉门。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人,她是要救的。
蓝景姝盯着她,眼中那点火气并未散去,却也没再争。她咬了咬牙,斗篷一拂,转身就去驿亭门外望风。
史清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低声道:“蓝姑娘。”
蓝景姝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你方才那句……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就好。”声音从门外传来,比方才轻了些。
史清如垂下眼,将信吏的胳膊又往肩上托了托。
过了片刻,门外才又传来一声:“既然要救,就先问清楚。若追他的人就在后头,咱们至少得知道是为了什么。”
史清如转回心神,扶着那信吏在柱上靠稳:“你叫什么?”
那信吏喘了口气,费力道:“周……周砚生。”
“哪里人?”
“清河县……衙里的。”
他说着,像怕她们不信,又往怀里那封信按了按。
“信替谁送?”
“顾大人……顾文徵。”
“县令?”蓝景姝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周砚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连这一下都像费力。他咽了一口水,继续道:“衙里人都说……该换旗了……说先保命……顾大人不肯。”
史清如听见“换旗”二字,心里微微一震,又问:“为何不肯?”
周砚生苦笑一下,笑意未到嘴边便散了:“他说……旗换了,粮也不会多……城里先要紧的……是米……”
史清如手指微微蜷紧。
蓝景姝像是听见了什么值得往心里放一放的话,也回过头来,看了周砚生一眼。
史清如低声问:“清河县现今如何?”
周砚生闭了闭眼,像是在喉咙里压住了一口血,过了片刻,才喘着气道:“仓里米……只够十来日了。米价……天天涨,粥棚快断了。城里人都在等……等兵,等粮……”
他声音发哑,断断续续,每多说一句,胸口那点气都像只出不进。
“顾大人还守着,日日点仓、写文。信也写了……可衙里的人,个个都低着头……”
蓝景姝问:“没人肯送?”
周砚生唇边动了动,像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
史清如看着他:“那你为何出来?”
周砚生却没答,只把怀里那封信护了护,低低道:“先别管这个……”他喘了两口气,额上冷汗已沁出来,“总之……不能叫他们拿了这信……”
“追你的是谁?”史清如问。
“县里的团练头子……姓邢。”周砚生咬牙道,“名上守城,实则……只守自己那条命。衙里管仓的胥吏同他一伙……他们怕……”
他说完这句,像是连力气也用尽了,整个人往柱边一歪,再说不出更完整的话来。只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
史清如伸手接过。封皮已被血浸透,印记模糊,纸角也卷了。她小心拆开,只略看几行,眼神便沉了下去:
仓粮仅可支旬日,市米腾贵,商贾先空。
又闻清兵已破兖州,前锋哨骑至德州。
团练名在而心不齐,已有观望之状。
今所忧者,非独清兵,实在民饥兵摇,城中先乱。
若再迟三五日,不待兵至,县中自乱。
史清如看着“民饥兵摇”四字,拿信的手微微发抖。
这一路所见所闻,此刻竟被一封信穿成条线。虽还未到北京,但沿路大片地界,看似风平浪静,百姓寻常度日,其下却已暗礁四伏。
她折起信,慢慢收入袖中,心口像被刀狠狠刺了一下。
蓝景姝在门边听风,忽然抬手取下弓,捏在手中。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