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坡背风,草长得茂盛,足有半人高,正好能避避身形。两人蹲在坡后,远远望着那渡口。
此时正有一队人马排队过栅,带刀守卒先盘问,棚下记册的人再抬眼看一看,点了头,才许放人上船。
有人递了些什么过去,守卒袖子一动,便少问了两句。也有人像是答话没答对,被拦在一旁,又叫出来个旧差役模样的人反复打量,脸色都吓白了。
蓝景姝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真管事的不是拿刀那个。”
史清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哪个?”
“棚下记名册的。”蓝景姝道,“拿刀的是唬人,他是认人的。”
史清如看了几眼,果然见记名那人笔虽不快,偶尔抬头一眼,栅前那些守卒便会顺着他那目光去改问法。带刀的只是外层,而记名那人才是握着过关的寸口。
“你打算从他那儿过?”史清如问。
“要过关,便得先过他的眼。”蓝景姝说着,缓缓收回目光,“硬闯不值,绕路更迟。要过便只能顺着他们的规矩走,只是话得换个说法。”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史清如:“等会儿我说话,你先别急着接。”
史清如问:“你想怎么说?”
蓝景姝道:“说我们一路投亲回北边。你少说,只当不耐烦。”
史清如看她一眼:“为何是不耐烦?”
蓝景姝答:“你这张脸,一开口讲理,便不像商家人。冷着些,反倒更像。”
史清如冷着脸,没说话。
蓝景姝睁大眼:“对对对,就是这样。”
她越见史清如冷脸,越想逗她除却那副表情,于是故意又添一句:“何况你也不用装,往那儿一站,就已经很像是谁都欠了你几分礼数。”
史清如蹙起眉冷然扫她一眼:“我平日竟是如此?”
“你自己不觉得?”蓝景姝偏头盯着她,眼里透着点狡黠,“先前问路时,店家同你说话都矮了半截声气。我若不是一路看着,还当你是哪家出来的冷面千金大小姐。”
史清如剜了她一眼:“你话很多。”
蓝景姝嘿嘿坏笑:“我这是替你想活路。等会儿若有人问你,你便照这个样子藐他一眼,不必多说,比我编十句都管用。”
说完,仍盯着她,似是故意想将她所有表情看清楚。
史清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你看够了没有?”
蓝景姝大大方方道:“嗯——差不多了。”
史清如叹了口气,倒是有几分无奈的纵容,轻声道:“若坏了事,算你的。”
蓝景姝微微躬身抱了个拳,眉头一挑,眼睛闪闪:“若真坏了事,我替史姑娘赔这场冷脸。”
史清如看着她那副滑头的模样,忽然心头一动,浅浅勾起嘴角,暗讽道:“蓝姑娘这般会变脸,若生在戏班,定能成角儿。”
蓝景姝一愣,像是没想到她也会打趣,噗嗤笑出声:“史姑娘是夸我还是损我?”
史清如面不改色:“你猜?”
蓝景姝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神,眨眨眼,又笑了:“我才不猜,猜对了你不承认,猜错了你又要拿话噎我,怎么着都是我吃亏。”
史清如轻笑一下点点头:“嗯,倒是不笨。”
“那史姑娘这句是在夸我?”蓝景姝眼睛一亮。
史清如没理她,收起笑意,移开目光。
蓝景姝也不恼,笑嘻嘻凑近半步:“不答就算默认。”
史清如侧过头,无可奈何地扫过她的脸,仍不说话。
蓝景姝总算见好就收,抿唇敛住笑意,抬手理了理斗篷,掸去肩头一层灰,声音跟着正经起来。
“若他们问到你,你再开口。接我前面的话,别自己另起一句。”
史清如这才道:“好。”
蓝景姝看她应得这样干脆,眼底那点轻快反倒微微一顿。
她原只是想逗她,却不知为何,这个“好”字一出,倒比先前任何一句噎人的话都更叫她在意。
她没再多言,将手背在身后,抬脚迈开步子:“走罢。”
两人牵马下坡,朝渡口去。
岸边风声唳唳,河水排在船舷上,发出沉沉声响。
栅前排队的人个个都缩着肩,不敢高声。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站在旁边,被问到来处时,答得太快,反倒被拦住,扑通一声跪下。
另有一伙扛麻包的苦力,身上都是汗,明明累得厉害,到了栅前也得先把担子放下,低头答问。
蓝景姝与史清如一人一马,衣衫虽都带尘,气度却与寻常南逃之人不同,刚一近前,便有人抬头多看了几眼。
带刀守卒抬手将她们拦住:“哪儿来的?”
蓝景姝手背在身后,也不急着答,上下打量了那守卒一眼,随后目光越过他,落到棚下记名之人身上,抬起头淡淡道:“北边。”
史清如站在一旁,看着蓝景姝那副神气的模样,下巴微扬,眼角带傲,仿佛眼前所有人都不值得她多费半句口舌。活脱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种趾高气昂的公主小姐。也不知怎的,唇边竟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仅仅弯了一瞬,突然又想起蓝景姝方才叮嘱的“冷脸”,忙将那点弧度收了回去。
好在旁人的目光都被蓝景姝吸引过去,无人留意她这一闪而过的笑容。
那守卒皱了皱眉:“北边哪儿?”
蓝景姝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笑了下,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很是无趣。随即她口音一转,说了句满语,末尾又夹了半句北地称呼。
那守卒一愣,棚下记名的人也停了笔,旁边一个旧差役模样的人,原本靠着栅栏剔牙,听见这句,也慢慢把牙签放下了。身后排队的人也纷纷窜出头来看。
史清如也听到了,表情顿时凝住。